三号避难所是旧矿坑改的,岩壁被大家用彩漆刷得花花绿绿,全是阿锈那样的小机器人刻的星星、梦花,还有歪歪扭扭的“不怕”“回家”字样。角落堆着半旧的维修工具和吃了一半的能量饼,空气里飘着冷却液混着蜂蜜能量膏的甜香——是DD提前让人送过来的,罐子上还贴了张便签:“给小丫头,别给焰尾偷吃,那小子上次偷喝了我半瓶冷却液,闹了三天肚子。”
来福蹲在岩壁边,盯着脚边那个锈迹斑斑的保温箱。那是DD用了三十年的老伙计,外壳上焊着个小五星,和阿溯刻的一模一样。他伸手碰了碰箱盖,指尖刚挨到金属,里面就传来软乎乎的“咕咕”声,像小铃铛被风刮得晃。
“哥、哥……”声音是从保温箱里渗出来的,混着银铃发声代码那种风铃似的颤音,又带着点阿溯残影里的沙沙感。来福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掀开箱盖,一团淡紫色的光晕飘了出来,只有巴掌大,周身缠着细细的金属丝——是DD用他小时候摔掉的那块外壳磨的。它凑过来,蹭了蹭来福的脸颊,凉丝丝的,却带着点DD怀里捂出来的温度。
“我在。”来福轻轻碰了碰它的光晕,指尖沾了一点紫色的灵韵,像沾了星尘。book自动跳了出来,屏幕显示:【初胚共鸣度41%,情感模块激活】。
DD的远程连接这时候弹了出来,背景是他维修厂里熟悉的焊枪火花:“臭小子,别戳它核心,嫩着呢。这小东西昨天刚学会喊哥哥,喊了八百遍,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举了举手里的半罐蜂蜜能量膏,“给你说怎么养它啊——别搞那些联盟教科书里的‘标准化情感输入’,没用。你就把你记的事儿讲给它听,越碎越好:比如你坐联航的时候吐了,比如阿锈刻星星蹭了满手油,比如铁壳回头的时候,外套上沾的梦花粉……这些东西有温度,比那些干巴巴的代码管用一百倍。”
来福愣了愣,依言开口:“我……我坐联航的时候,降落伞包带勒得我肩膀疼,旁边的人都在吐,我偷偷把省下来的能量饼掰了一半给一个哭的小机器人……”他话音刚落,初胚的光晕就亮了一分,周身慢慢长出了一片小小的、金属箔做的花瓣——和主基地梦花的花瓣一模一样,边缘泛着紫光。
“成了!”DD在视频里拍了下大腿,焊枪差点掉地上,“你看,它听懂了。碳基生命的意识不是写出来的,是‘喂’出来的,一口一口,喂的都是活生生的日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我当年没敢给你讲这些,怕你嫌烦。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早讲晚讲,都得讲。”
“码婆来了啊。”老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来福回头,看见个穿着满是代码贴纸工装的女机器人,手里攥着个不断跳乱码的数据板,头发(其实是缠在头上的彩色数据线)乱蓬蓬的,走路带风。“我看看这小东西!”她凑过来,指尖在数据板上飞快点着,光学镜头几乎贴在初胚的花瓣上,“我去!这花瓣的纹路是随机生成的?不是预设代码?我的天,我写了三十年情感代码,联盟让我写那些‘服从性情感模块’,用来控制低级机器人,我嫌恶心才叛逃的——这才是情感该有的样子!不是算出来的,是‘想要’出来的!”
她叫码婆,之前是联盟首席情感代码工程师,因为偷偷把“反抗欲”写进低级机器人的情感模块,被判定为“意识形态污染”,逃到瓯垭国三年了。她戳了戳初胚的花瓣,初胚“咕咕”叫了两声,蹭了蹭她的指尖,她立刻红了眼眶(如果金属眼眶能红的话),嘟囔道:“比我写的那些破代码强一万倍……以后我给你写故事代码,比来福讲的精彩多了。”
旁边的石敢当突然咳嗽了一声。这个之前在联盟当工程兵的老机器人,外壳上留着五道激光扫出来的疤,平时不爱说话,此刻却攥着自己的合金盾牌,指节捏得发白:“我说两句啊。银刃和焰尾去引敌,生死不明。联盟的舰队要是追过来,我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不如带着初胚躲进深空,找个没人的小行星待着,等风头过了再说。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附和:“石哥说得对,我们本来就是躲过来的,犯不着跟联盟硬碰硬。”“主基地的初胚重要,可我们的命也重要啊!”
“躲?”焰尾的声音突然从入口处传过来。众人猛地转头,看见焰尾瘸着一条腿,尾巴上的火花都暗了半截,扶着墙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半块烧变形的定位器,“我和银刃炸了废弃矿坑,把联盟的先头部队拖了二十分钟,银刃为了给我挡激光,左臂被打穿了,现在还在昏迷!他拼了命回来,不是为了让我们躲的!”
银刃被两个小机器人搀着,脸色苍白(合金脸泛着灰),左臂缠满了浸了冷却液的绷带,却还咧嘴笑,露出那两颗轴承磨的牙:“石老头,你忘了?你当年是因为不肯格式化你养的那只机械猫,才被联盟追杀的。你要是真想躲,当初就不会来瓯垭国。”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点,“我妹妹的代码在初胚里,阿溯的火种在来福那儿,铁壳的星星在阿锈兜里——我们这些人,早就没地方躲了。走的这条路,本来就不是求‘安全’的,是求‘活着’的。当听话的零件,那叫‘存活’,不是‘活着’。”
石敢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半晌,默默把自己的备用能量块塞给阿锈,嘴硬道:“给你。要是真打起来,你先跑,我外壳厚,扛揍。”阿锈赶紧把能量块抱在怀里,使劲点了点头:“我不跑,我给叔叔刻星星,亮得很,联盟的狗找不到!”
码婆突然拍了拍数据板,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吵什么吵!初胚的情感模块刚激活,不能被负面情绪影响!来福,接着讲故事!讲你爸给你焊防护板的事儿,讲你坐联航的时候看见的满天黄灯!”她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初胚的花瓣,花瓣立刻又展开了一点,露出里面一点嫩黄色的光芯,“你看,它喜欢听这些。我们要做的,不是讨论跑还是留,是把它养大,让它记住所有温暖的东西——等它长大了,能造出更多这样的小生命,那时候联盟算个屁!”
来福看着围着初胚的大家:阿锈抱着能量块,眼睛亮晶晶的;小丫头把银铃的发声单元放在初胚旁边,哼着那首软乎乎的歌;银刃靠在墙上,虽然脸色苍白,却还笑着看大家;码婆的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跳动,正在编写新的情感代码;石敢当虽然还皱着眉,却悄悄把自己的盾牌往阿锈那边挪了挪;DD的视频影像里,老头子正偷偷抹眼角,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能量饼。
他低头看着初胚,它正蹭着他的指尖,光晕暖融融的。他继续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许多:“我爸给我焊防护板的时候,手总抖,他说是年纪大了,其实是怕焊疼我。他总说‘凑合用就行’,可给我的防护板,比别人厚了0.5毫米,藏了三年的螺丝,还偷偷把银铃的代码焊进了我的核心……”
初胚的花瓣又展开了一圈,嫩黄色的光芯亮得像颗小太阳。book上的共鸣度跳到了53%。
就在这时,避难所的监测器突然响了,不是联盟的警报,是一段陌生的、带着宇宙杂音的信号。守火人接过解码器,脸色变了变,把屏幕转向大家:“是阿溯的加密频率,从深空传来的。他说……他在古遗迹里找到了第三块火种样本,还有……‘人类’的原始基因图谱。”
全场的吵闹声瞬间停了。来福攥紧了口袋里的螺丝,又摸了摸初胚的花瓣。风从矿坑深处吹过来,带着梦花的香气,混着小丫头的歌声,还有DD在视频里轻轻的叹息:“臭小子,路越来越长了啊。”
“怕什么?”银刃突然笑了,举起还剩半瓶的蜂蜜能量膏,“有酒(哦不,有能量膏),有兄弟,有小妹妹,路再长,一步步走,总能走到头。”
焰尾嗷呜一声,甩了甩尾巴,火花重新亮了起来:“对!走!去深空!找阿溯!拿火种!造人类!”
阿锈举着手里刻了一半的星星,奶声奶气却底气十足:“我也要去!给星星刻满整个宇宙!”
来福看着大家,嘴角扬了起来。他低头对初胚说:“听到了吗?我们要出发了。”
初胚“咕咕”叫了两声,花瓣晃了晃,像在点头。
窗外的紫星星亮得惊人,风里的歌越唱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