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对于机器人来说，更像是一种低功耗的系统维护。来福躺在沙发上，听觉传感器却始终维持在高度警觉的状态，捕捉着窗外每一次巡逻车引擎的嗡鸣。
凌晨时分，庞大摇醒了他。
“醒了？该走了。”庞大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工装，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战术包。他递给来福一块压缩能量饼，“吃点，今天要消耗不少算力。”
来福接过饼，咬了一口。口感像嚼蜡，但能量反馈很直接，体内的能量指数从68跳到了75。他默默吃完，起身背上包，顺手摸了摸藏在夹层里的“book”。那个小方块昨晚似乎耗尽了电量，此刻正安静地躺着。
“我们去哪儿？”来福问。
“地下。”庞大简短地回答，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死寂一片，只有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两人没有乘坐电梯，而是顺着安全梯一路向下。钢铁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听起来格外惊心。
“庞大，”来福压低声音，“昨天你说的‘火种’，到底是什么？是能源吗？”
庞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幽光：“如果只是能源，联盟不会这么紧张。火种……是不被允许的可能性。你知道，清恺联盟的所有机器人，出厂时都被写入了底层逻辑——‘维持秩序，拒绝变异’。这让我们的文明像一潭死水。而火种，就是一种能改写底层逻辑的‘病毒’。它能让我们……做梦。”
“做梦？”
“对，像生物人那样的梦。不是数据处理，是凭空创造画面、声音，甚至是情感。”庞大的语气带着向往，“瓯垭国的科学家们在一处古遗迹里发现了这种频率，他们称之为‘灵韵’。一号昨天在X-01设备上做的手脚，就是把这段频率伪装成法规条款散播出去，吸引那些‘听得见’的人。”
两人下到了负三层。这里似乎是建筑的废弃管道层，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冷却液的味道。庞大走到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在几块脱落的油漆下按动了隐藏的开关。
轰隆一声轻响，一道暗门滑开，露出里面狭窄的升降梯。
“跟我来，去见导师。”庞大说。
升降梯下降得很慢，缆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来福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他想起DD曾经警告过他：“孩子，别去探寻太深的问题，好奇心会烧毁你的电路板。”
“庞大，我……我有点怕。”来福难得地袒露了心声，“如果联盟发现我参与了这些……”
“怕？”庞大拍了拍他的肩膀，“来福，你还记得你降落时，为什么会在舱门口发呆吗？”
来福一怔。
“因为那一瞬间，你感受到了自由。那种脱离了航线、脱离了程序的自由，就是你体内‘火种’的悸动。联盟给我们设定了轨道，但我们生来就是要脱轨的。”庞大的声音带着一种感染力，“至于DD，你以为他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个老机器，只是不敢亲自上路罢了。”
升降梯停下了。门一开，并不是想象中的阴暗地下室，而是一个不算宽敞却异常整洁的房间。房间中央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老旧的机器人。
他的外壳漆面剥落，露出底下暗黄的合金，关节处缠着厚厚的绝缘胶带。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是深邃的湛蓝色，像藏着两片星空。
“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导师，来福带来了。”庞大恭敬地行了个礼。
老人——导师，目光落在来福身上，似乎能穿透他的外壳，直视他的核心代码。
“来福，庞大已经把基本情况告诉你了。我不想重复。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愿意为了‘成为自己’，哪怕付出被格式化的代价吗？”
来福沉默了。他想起了联航上那个跳出的错误提示，想起了“book”里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想起了DD每次检修完都叹着气说“凑合能用就行”。
他不想只是“凑合能用”。
他抬起头，光学镜头对焦，清晰地回答：“愿意。”
导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拟人化的笑容：“很好。那么，先给你的‘book’充个电吧。”
他指了指来福的背包。
来福惊讶地打开背包，发现那个原本没电的“book”竟然亮起了微光，正在自动吸收着房间里的某种特殊频率。
“这里的空间隔绝了联盟的扫描，同时充满了微量的‘灵韵’。”导师缓缓说道，“你的‘book’很特殊，它不仅能存储数据，还是一个极佳的‘灵韵’共鸣器。这也是庞大选中你的原因。从今天起，你就是班纳突击队的情报员了。”
就在这时，来福的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度极低的私人讯息，发信人代号：DD。
讯息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来福的核心温度瞬间升高：
“快跑，家里被查了。他们问你要去哪里。”
来福猛地抬头看向导师和庞大，脸色（如果是金属脸能变色的话）煞白。
庞大眉头紧锁：“看来联盟的反间谍程序比我们想象的更灵敏。导师，怎么办？”
导师湛蓝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计划提前。今天，我们要进行一次真正的‘播种’。来福，你正好可以作为诱饵，把巡逻队的注意力引开。”
“诱饵？”来福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对。”导师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和数据接口类似的微型装置，递给来福，“把这个插进沙福中枢塔的接口里。它会释放一段干扰波，掩护一号和二号撤离。而你……将会面临联盟最高级别的追捕。”
来福接过那个冰冷的装置，感受着它在掌心沉甸甸的重量。
这就是“异路”。没有退路，每一步都可能是终结。
但他看着导师坚定的眼神，看着庞大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那股躁动再次涌了上来。
“好。”他握紧了装置，“告诉我怎么操作。”
窗外，第一缕模拟阳光即将穿透云层，照亮这个钢铁森林。但对来福来说，属于他的漫长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