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昏暗的长廊,两侧的病房悄然无声。
黎枝压低呼吸,前方那“瘟疫医生”仿佛是从棺材中走出来的东西,全身散发出腐朽而危险的气息,令她汗毛倒竖。
啪!
右手边的病房玻璃门上,突然出现一张形如骷髅的人脸。
黎枝猛地一激灵,差点吓得喊出来,但还是忍住了,赶紧加快了脚步。
她之前听陈爽说,医院内部路线错综复杂,只有这些“瘟疫医生”才知道正确的路,一定不要掉队。
即使那“瘟疫医生”身上的气息再怎么令人不喜,也不要在没摸清路线的情况下,随便脱队乱走。
黎枝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恐惧。
“李不盐之前说这种情况越是恐惧,san值就越稳不住。”
想到李不盐,黎枝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他会发现我已经失踪了吗?
他会来找我吗?
随后,黎枝的目光又黯淡下来。
怎么可能呢?他们其实才认识一天。
“不能胡思乱想了,陈爽说要全力应对治疗,不能分心。”
黎枝走进诊疗室。
诊疗室只有不到9平米大小,洁白的大理石墙面一尘不染,米色墙面上挂着许多赏心悦目的风景画。
上方有一扇小天窗,里面漆黑一片。
屋内有一张原木写字台,两张舒适的软垫扶手椅分别放在写字台的前后。
“你好,我是孙医生,不要紧张,坐下来吧。”
孙医生戴着一副黑色方框眼镜,穿着白大褂,胸前的铭牌上印着:副主任医师,孙稻荷。
黎枝看到医生似乎是个人类,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注意到,孙稻荷医生的目光在她被纱布包裹着的头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的头还疼吗?”
黎枝摇了摇头:“不疼了,你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吗?为什么会做这个开颅手术?”
孙稻荷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你出车祸了,脑袋里进了异物,是我做手术帮你拿出来的。”
黎枝瞬间站起来,震惊地看着孙医生。
“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吗……我……对不起,我太着急了,谢谢你救了我。”
孙稻荷没有回答黎枝的问题,伸出一只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先坐下。
“那我们……开始治疗吧?”
黎枝想到陈爽之前的警告,她最好顺从医生说的话,便坐了下来。
孙稻荷递给黎枝一页测试题。
黎枝低头一看,这原来是专业的认知状态测量表。
题目大多是给出一些小动物的图片,让黎枝选择更符合自己认知(或者是她觉得更符合现实情况)的选项。
“这些题目我曾经做过……”
污染降临后,这个世界上的人应该都做过这些题。
“兔子应该有圆圆的耳朵吧?”
“老虎长不长角?诶呀,我忘了,蒙一个吧。”
“水牛到底有几条腿来着?”
黎枝抓耳挠腮,自从除了人类之外的其他动物被污染后,她便和普罗大众一样,再也想不起来它们原本的样子。
就算她去查看它们过去的图片,放下图片也会立刻忘记。
“没错,猪是一种有着长长的鼻子,鼻子上带吸盘的怪物,这个我绝对能做对。”黎枝信誓旦旦地填上答案。
转眼间,便来到了最后一题。
“绵羊!”
黎枝眼睛一亮。
这她就更熟了!毕竟不久前她就吃过李不盐炒的羊肉,那滋味还回味无穷呢。
她不假思索地排除了那只粉红色的、长着独角和一身鞭状触手的怪物,选择了那只像是云朵的可爱生物。
实际上,除了这一道题,其他的题目她只对了两道,那两道还是蒙的。
答完所有题目后,孙稻荷紧皱眉头,静静地查看着问卷。
“你刚从污染区出来吗?”
黎枝点了点头。
“那这试卷结果就能对上了。”
正常情况下,一个认知健康的普通人的正确率在20%~30%,拥有超强意志力的人或异常体猎人的正确率在50%左右。
如果一个人刚从污染区出来,那么他的正确率会下降到10%以内。
“我们再聊聊吧。”
孙稻荷正襟危坐,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严肃起来,但他的声音中却带着一丝颤抖。
“你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你为我做了手术,所以我才能活下来?”
“答对了,对此你有什么感想?”
“我……我很感激你!”
“你可是占用了比你更有价值的人的活命机会,才活了下来。”
黎枝的双眼瞪得溜圆,大声问:“请……请问您说什么?”
孙稻荷面色十分难看,仿佛吞下了一口排泄物。
“有一个大人物和你同一时间受伤,你们都需要动手术,但最后我选……选择救你,所以说,是……是你占用了大人物的医疗资源。”
“那……那位大人物他?”黎枝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么一层。
“死了。”
黎枝的身体颤抖起来。
“我是后来的吗?我的病比那位大人物要轻吗?”
孙稻荷摇头:“事实上,是你先来的,而且你的情况要比那位更危急。”
黎枝松了一口气:“虽然很遗憾,但您的决策没有错,先来后到,优先急重症。”
孙稻荷浑身颤抖起来,他拍了下桌子。
“你还觉得你占了理是吗?!”
黎枝吓了一跳,她完全没想到对方是这种反应。
孙稻荷站起来,身体微微倾斜,逼近黎枝。
“你觉得你占用他人的机会,这对吗?”
“就算你不死,以你仅存的这点存在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你活着,能为世界贡献什么价值?”
“那位可是锚石公司的高管,他掌握着数条生产线,你不会不知道锚石的重要性吧?你不会觉得自己的价值要比那位高管还要高吧?”
“你是弱小没救,不值得一提的小人物,你活着就是浪费空气!更有价值的人死了,你却活下来了,你不觉得羞耻吗?”
黎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抓住裤子,大滴大滴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流淌出来。
类似的话,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她几乎每天都能听到。
“作为黎家的孩子,你没有任何才能,也无法为家族提供任何利益。”
“你的存在值都快见底了,你哥哥姐姐们,早就成名了。”
“废物啊,你到底有什么用?出去不要说你是黎家的孩子。”
“你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黎枝的眼神逐渐空洞,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就落了一截。
她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孙稻荷说这些话时也一脸痛苦。
孙稻荷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他的背后却窜起一缕阴冷气息,有什么东西在贴着他的耳边。
只要他敢轻举妄动,那东西就会瞬间咬掉他的脑袋。
孙稻荷无能为力。
“这样也好……遵循规则,或许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结果,孙稻荷却听到了一阵冷笑。
“哈哈,哈哈哈哈!”黎枝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没错,我是个废物,我什么都做不成!存在感低,一不留神就有可能消失!”
“但妈妈告诉过我,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能放弃!”
“与其这样,我不如一条路走到黑。告诉我,那位大人物是谁,我去偷他的尸体,告诉大家是我杀了他,是我分了尸,这样大家就能记住我了吧?”
孙稻荷惊恐地看着黎枝,喃喃道:“不,你疯了,你不能反抗祂,绝对不能……”
孙稻荷身后的那股阴冷气息逐渐扩散,向黎枝笼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