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科幻未来世界秦归客

第3章 殚精竭虑

秦归客横木之宇123 2795字2026年08月05日 20:43

十年间,六国尽灭,四海归一。朕废分封,置郡县,三十六郡直隶朝廷,永绝裂土之患。朕行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度量衡一统,北逐匈奴,南平百越,疆域之广,前未之有也。

朕修三渠以固国本:郑国渠引泾水灌关中,使秦地沃野千里;灵渠凿于岭南,连通湘漓,南征粮道自此不绝;都江堰虽始于先人,朕疏浚维护,使其永润天府之国。三渠所至,荒地成良田,天堑变通途,此朕为万民所立之基。

朕焚六国诗书百家语,非为毁文,实为断六国贵族复国之念。收天下兵器铸金人十二,使乱民无械可举。又坑杀非议朝政者四百六十余人,非嗜杀,实为绝六国遗民复辟之望。思想不统一,则天下终将再裂,朕不得不为之。

朕五次东巡,刻石颂功,非为夸耀,实欲亲见天下是否真如朕所愿,一体而不分。朕自认功过三皇五帝,故称始皇帝,望秦之基业万世不绝。然路途尚远,朕不敢歇。

朕每日批阅文书,一百二十斤,不阅尽不罢休。不是朕勤勉,是朕不敢歇。一歇下来,便觉得哪份奏章里藏着阴谋,哪道诏令会被篡改,哪座城池的守将正与六国余孽暗通款曲。

他们都说朕多疑。可朕亲政之前,母亲与赵摎同谋,仲父吕不韦权倾朝野,宗室子弟各怀鬼胎。朕若不疑,早就死在雍城那夜的乱军之中了。朕把丞相之职废了,自己兼着。朕把太子之位空着,不立任何人。朕把虎符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每次调兵都重新铸造。不是朕贪权,是朕一旦将军权朝政交给别人,他就可能变成第二个吕不韦。

夜里批奏章,宫人跪了一地劝朕歇息,朕挥手让他们退下。烛火摇曳中,朕盯着竹简上的每一个字,反复琢磨有没有暗语、有没有歧义、有没有人敢在朕面前玩文字把戏。眼睛越来越花,竹简上的字像蚂蚁在爬,朕用力揉一揉,继续看。

五巡天下,车队颠簸,太医劝朕少奔波。朕不信他们说的“陛下龙体无恙”,他们只报喜不报忧,跟那些门客、方士、术士一样,嘴里没一句真话。朕只信自己亲眼看到的。所以朕要亲自去郡县看官吏是否清廉,去边境看长城修得是否结实,去会稽看那儿的越人是否安分。每一次巡游,长路颠簸,都像把半条命丢在路上。

更不必说荆轲那日,图穷匕见,朕亲手拔剑砍断他的左腿。那一夜朕睁眼到天明,听见殿外风声都像刺客的脚步声。还有博浪沙,铁椎砸下来那声巨响震得朕耳鸣了整整三个月。

从此朕车队每行一步,先派斥候清道十里。可即便这样,夜里仍会惊醒,梦见匕尖已抵到朕的喉前。这些事朕从不与外人说。荆轲的匕尖、张良的铁椎、赵摎的火把、母后的目光,朕的身体就是被这些一寸一寸掏空的。

那时候常有眩晕之症,批奏章时会突然眼前一黑,要扶住案角才缓过来。朕不许太医记录,只让内侍悄悄端来参汤。若让他们知道朕扛不住了,咸阳宫的暗流就会再次涌动。朕越来越暴虐,杀人无数。

朕无太子,朕无皇后,朕无仲父,朕无母亲。朕只有这座咸阳宫和这柄太阿剑。可咸阳宫太大,空得让人发慌;太阿剑太沉,握着它入睡时,剑柄硌得掌心发疼。有时候梦见邯郸旧宅,梦见四岁时躲在那间土屋里,母亲捂着朕的耳朵说“政儿不怕”。醒来时烛还亮着,竹简还堆着,案上的参汤早已凉透。朕擦掉额上的冷汗,重新拿起朱笔。朕不能歇。一歇,这座帝国就垮了。而朕,是唯一撑着它的人。

但是朕不能死。朕一死,天下必崩。郡县初立,六国余孽伏于草野;北胡南越,皆窥中原之隙;那些被朕缴了兵器、焚了诗书的旧贵族,正等着朕咽气的消息。朕若闭眼,咸阳宫的暗流将瞬间化作洪涛,把这一切冲得干干净净。关东会再起烽烟,豪强会重新割地,那些被朕碾碎的国家会从坟里爬出来,把天下拖回战国,你杀我、我杀你,直到最后一个活人倒下。

朕见过那样的世道,邯郸围城时,城中人相食,朕蜷在母亲怀里,听着外面啃骨头的声响,闻着刺鼻的血腥。朕绝不让那样的世道再回来。所以朕要修直道,让咸阳的兵马三日可抵任何一郡;朕要铸金人,让民间再无铸兵之铁;朕要坑儒生,让天下人再不敢妄议国政。至于秦陵,征发刑徒七十万,耗尽六国降卒,抽干关东金铁,他们骂朕暴虐,朕不在乎。朕只问:若朕今日即崩,你守得住这三十六郡吗?

防天下再次崩裂,朕将半生威仪筑进骊山。地宫以水银为江河,以明珠为星辰,以人鱼膏为长明之烛。朕不死,天下便不敢乱。所以朕要长生,朕必须长生。朕服丹砂,吞云母,饮露水,遣徐福东渡蓬莱。

卢生说有不死之药,朕信了;韩终说能炼金成丹,朕也信了。朕明知道他们多半是骗子,可朕不敢不信。不信,就只剩“会死”这一条路。朕用朱笔写下无数个“寿”字,写在帛上,刻在璧上,可每次放下笔,指节都在发抖。朕能灭六国,却灭不了老去;朕能驱万民,却驱不走梦里的匕尖与铁椎。

但他们不懂。他们只看见朕焚书,看不见朕想烧掉的是人心里的六国;他们只看见朕铸金人,看不见朕想铸成的是永世太平。朕把能做的都做了,能防的都防了,能杀的都杀了。

可朕防不住一件事,朕的这副皮囊。它已经开始漏了。眼睛漏光,骨头漏力,夜里漏梦。每次东巡回来,朕都觉得自己比上次少了一块。太医说陛下春秋鼎盛,朕看着他的眼睛,看见他在撒谎。朕赐死了三个说“陛下当节劳”的太医,不是他们说得不对,是朕不想听见这话从活人嘴里说出来。

朕这辈子只信一件事:天下必须有人撑着。从前是秦国撑着周室塌后的天,现在是朕撑着秦国撑起的天下。可朕只有一双手,一双眼,一条命。朕把命掰成三份用,一份治朝政,一份防篡逆,一份找长生。三份都快用完了。

有时候深夜批完最后一简,朕会独自走到殿外,看咸阳城上那轮月亮。月是圆的,天下是方的,朕站在方与圆之间,身前是万里河山,身后是一张空荡荡的御榻。朕想起邯郸那间土屋的月光,也是这样冷,也是这样亮。那时母亲还在,那时朕还叫政儿。

朕转过身,回到殿内,重新坐下来。案上又堆了新送来的竹简,朱笔还搁在砚边。朕拿起笔,蘸了蘸墨,发现手在抖。朕用左手按住右手腕,一笔一笔,继续批。

批到下一简时,忽然看不清字了。朕以为是烛火暗了,让内侍换一盏。换了,还是看不清。朕凑近去看,闻见竹片上新鲜的墨香,却辨不出那是“郡”还是“都”朕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一简放在最下面,批了下一卷。朕知道,再过几年,也许连下一卷也看不清了。可朕不能停。朕一停,天下就停了。

咸阳宫的夜太长,长到朕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又回到了邯郸,四岁那年,母亲捂着朕的耳朵,外面是兵戈之声。母亲说:“政儿不怕,娘在。”朕在梦里点头,醒来时,一身汗,重新坐直,拿起朱笔,对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窗外,骊山的陵墓还在凿,直道还在修,长城还在垒。七十万人在为朕的死后忙碌,而朕,还在为活着挣扎。

后人说朕是千古一帝。可千古一帝也会怕。怕黑,怕老,怕死,怕没人记得,怕天下一旦没了他,就重新碎成一地。朕把怕压进每一道诏令里,可今夜,烛火将尽,四下无人,朕终于可以对自己说一句实话,朕累了。累到想把太阿剑放下,累到想闭上眼,再也不睁开。

可朕不能。因为天下如果没有朕,天下必崩。所以朕继续批,继续疑,继续撑,继续活着。哪怕活着的滋味,已经只剩苦涩与恐惧。朕仍要活。必须活。活到不能再活的那一天。

横木之宇 · 作家说
上起点次元穿越小说网支持我,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