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丰重工园,机库核心实验室内。
大功率排风扇在穹顶下方发出平稳低沉的运转声。
裴知远穿着一件灰色的单薄工作服,正站在一台全封闭的环境模拟测试舱前。
防爆玻璃窗内,白色的冷雾正在剧烈翻滚。测试舱此时的内部温度已经被强行拉低到了零下四十度,并且伴随着模拟高海拔强风的紊乱气流冲击。冰霜在舱壁的内侧结成了厚厚的一层白釉,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骨子里的寒冷。
而在舱室中央,静静地伫立着一台刚刚完成硬件重构的超人复制体。
这是裴知远从长途旅行回来后,结合藏地雪山高寒植物的“三维锚定与微观流体抗冻”原理,专门为应对极限恶劣环境而试制的改版智械工兵。它的外壳没有采用常规的工业钛合金,而是覆盖着一层由远鸣三号车间专门造出来的超材料微观晶格装甲。那些容易在低温下发生脆裂的管线,也全部被替换成了柔性折叠舱结构,并在关节连接处注入了经过特殊调配的抗冻液压流体。
裴知远手里拿着一块工程平板,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实时反馈数据。
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传统的工业机器人早就因为管线脆裂、橡胶密封圈硬化或液压油凝固而彻底瘫痪。但这台改版超人的内部流体却依然保持着顺畅的循环。
隔着防爆玻璃,那台银白色的智械工兵正抬起机械手臂。它修长的仿生手指捏着一根极细的游丝,在模拟的狂风和低温中,稳稳地穿过了一个直径仅有零点几毫米的针孔测试台。
伺服电机的扭矩输出曲线在平板上平滑得宛如教科书一般,没有任何因为低温而产生的机械迟滞与微小抖动。
“关节微观晶格形变在安全阈值内,抗冻流体未出现凝结现象,指令下发延迟为零。”
裴知远在平板上记录下这组堪称完美的物理参数,嘴角泛起一抹笃定的笑意。有了这种能够完全无视极端恶劣环境的智械底子,未来去大西北戈壁滩和高原上铺设超级能源网的计划,在硬件执行层面上就已经排除了最大的障碍。
就在他准备在控制台上输入升温指令,结束这轮极限测试时。
放在工作台边缘的那部红色保密手机,突然发出了沉闷的震动。
裴知远放下平板,走过去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朱从的声音失去了往日那种成竹在胸的从容与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与凝重。
“裴总,出事了。”
裴知远神色平静,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视线依然没有离开测试舱里的智械工兵:“说。”
“昨天下午,上面拿着你们在审讯室里提取到的那份确凿证据,与秃鹫国大使进行了一场高规格的闭门谈判。”朱从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带着明显的压抑感,“起初对方还在百般抵赖,满口外交辞令,完全不承认那三名潜入者的身份。当我们将那些海外联络名单、资金账户以及他们在海外安全屋的行动轨迹全部甩在桌面上时,对方的防线崩溃了。”
朱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见糊弄不过去,那位大使竟然当场翻脸,直接掀了桌子。既然他们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要了,上头已经决定,不日将直接向全球公开这三名间谍的铁证,把他们试图窃取龙国战略技术的丑恶嘴脸彻底曝光在全世界面前。”
“这原本是一场漂亮的反击战。但我们还是低估了这帮人的无耻程度。”
朱从停顿了半秒,语气变得分外沉重:“秃鹫国显然是蓄谋已久,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连环杀招。他们刚好借着这次事件编造了一个荒谬的‘国家安全威胁’谎言,在今天清晨联合了欧洲的多数国家,以及亚太地区的几个附属国,对我们实施了最高级别的全面技术封锁。”
“禁令已经即刻生效。”
“全面禁止各类芯片出口到龙国。任何使用他们技术专利的代工厂,哪怕是在第三方国家,也不允许为龙国企业代工相关硅基产品。”
电话这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摩擦,也不是针对某一家企业的打压,这是赤裸裸的国家级科技绞杀。
在滑板底盘的赛道上,他们打不过远鸣科技的物理性能和微通道热控;在安保和渗透上,他们连王牌特工都折戟沉沙;在超材料上,他们被直接拒于门外。于是,他们直接掀翻了整个牌桌,选择从源头上切断龙国现代工业的“算力大脑”。
“裴总,情况很不乐观。”朱从叹了口气,“如果没有了这些高阶控制芯片和工业MCU,国内庞大的重工业基础设施很快就会面临停摆。智能机床无法更新主板,各大车企刚刚铺开的新能源产线,以及你们远鸣授权出去的滑板底盘,也会因为缺少车载算力而陷入无米之炊的绝境。连我们每天用的手机电脑,也要受到不小的影响。一具身体再强壮,如果没有脑子,也只是一具空壳。”
朱从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上面现在正在紧急召开应对会议。首长让我问问你,远鸣这边,有没有什么破局的思路?”
面对这足以让整个国家工业体系陷入倒退的惊天骇浪,裴知远的脸上却没有出现半点慌乱。
他的目光穿过机库的窗户,看向外面那些正在隆隆运转的庞大厂房。
硅基芯片的脆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一天不掌握最顶层的光刻机和底层指令集架构,这种被人扼住咽喉的危机迟早会降临。这本就在他的工业推演版图之中。
“天塌不下来。”
裴知远的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种能够瞬间稳住人心的物理底气,“硅基芯片的物理上限本来就快到头了,政治目的的封锁也本就只是时间问题,全在预料之中。你转告上面,不用为了算力的事情去妥协,让他们放心。”
朱从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神经因为裴知远这句平淡的“全在预料之中”而稍稍舒缓了一些。他知道这位年轻的重工掌门人从来不放空炮,既然说有办法,那就一定藏着某种颠覆性的后手。
“好。有裴总这句话,我就知道该怎么汇报了。”朱从说道。
挂断电话,裴知远站起身。
他走到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切入主机房的数据库,快速盘点了一下目前的超材料库存。
自从旅行归来,四号车间的母机和二十台超人复制体日夜不休地配合,十余条全新的超材料模块化产线已经全面并网运转。产能的雪球越滚越大,目前的恒温库房里,积累的超材料成品体积已经远远超出了初期的规模。
确认完具体的数据报表,裴知远拿起手机,拨通了商鹿鸣的内部专线。
电话秒接。
“裴总,看新闻了?”商鹿鸣直奔主题,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鼎峰资本交易大厅里嘈杂的汇报声。
“看到了。秃鹫国的芯片禁令刚一发布,今天全球资本市场的新能源板块和重工板块应该都崩了吧。”裴知远语气平淡。
“全线暴跌。国内那几家刚和我们签了底盘授权的车企,现在估计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没有了车规级控制芯片,他们手里的滑板底盘就是跑不起来的铁疙瘩,我们底盘的生产也会受影响。”商鹿鸣的声音依旧清冷干练,透着风投女王在面对股灾时的绝对冷静,“需要鼎峰资本做点什么?调集资金去二级市场护盘,还是趁机去外面扫一点低端芯片厂的货尾?”
“都不需要。资本的数字游戏救不了工业的命脉,去买那些落后的库存芯片也只是饮鸩止渴。”裴知远干脆利落地驳回了常规的商业操作,直接下达了指令,“先暂停一期我们对那几个固定客户的超材料商业出货。封存所有的恒温仓库,切断对外交易渠道。对外就发个通告,说产线需要进行周期性检修维护。”
商鹿鸣没有问为什么,资本的敏锐让她瞬间明白了裴知远的意图。在这个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手里的国家级战略物资确实需要集中调度,容不得半分散失。
“明白,非常时期,战略物资必须死死捏在自己手里。超材料的库存我马上让人从系统里锁死,停止一切商务外发。”商鹿鸣答应得毫不拖泥带水。
切断内部通话后,裴知远转身走向实验室的玻璃门。
许南樱正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财务周报走进来。看到裴知远略显凝重的神色,她敏锐地停下了脚步,轻声问道:“知远,是不是外面出事了?我刚才看新闻,全网都在报道芯片禁运的事情。”
裴知远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报表放在一旁。
“一点物理学上的小摩擦。”裴知远语气温和地安抚道,“南樱,你现在去通知安保部,把长丰重工园大门外的三环防线检查岗全部清空。留出一条主通道,准备迎接车队进场。”
“有客户要来拉货吗?”许南樱疑惑地问。她刚刚才听到裴知远让商鹿鸣暂停出货。
“不是客户。”裴知远深邃的眼眸看向窗外高远的天空,“是来拿我承诺的东西。”
安顿好园区内部的调度,裴知远再次拿起了那部红色保密手机,回拨了朱从的号码。
“裴总?”朱从的声音很快传来。
“朱专员,之前在京城招待所里,答应过何老的事情,今天该兑现了。”裴知远的目光犹如刀锋般锐利,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一万升超材料,我已经全部清点装箱完毕。你立刻协调人来接手。”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即便朱从早就知道这批捐赠的存在,但在国家面临全面技术封锁的至暗时刻,裴知远这种毫不犹豫直接交出压箱底战略底牌的果决,依然让他感到了一阵深深的震撼。
“他们不是想用芯片封锁来锁死我们的民用工业,卡住我们的算力大脑吗?那我们就先用这批材料,给国家的真理武装上,以备不时之需。”
裴知远的声音在机库里沉稳地回荡着,字字句句仿佛敲击在锻造台上的重锤:“有了这把悬在他们头顶、任何防御系统都无法拦截的绝对利剑。我们在底下的动作,才能放得开手脚,才能真正安心地去解决民用的问题。”
电话那头的朱从深吸了一口长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振奋而微微发颤:“好!裴总,国家记住你这份情!我立刻去协调战区,运输车队最迟下午抵达园区!”
……
时间流逝。
半日之后。
残阳如血,将江城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沉重的暗红色。秋风扫过长丰重工园外围那些刚刚建成的钢筋混凝土防御墙,发出低沉的呜咽。
伴随着一阵沉闷浑厚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长丰重工园大门外那座坚固的三环防线豁然洞开。
一支由十几辆深绿色军用重型运输卡车、外加四辆装甲防暴车组成的庞大车队,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铁血气场,隆隆地驶入了园区主干道。
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特战队员在车辆停稳的瞬间迅速下车。他们动作专业、整齐划一,沿着三号车间与恒温库房的周边,迅速拉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警戒线。每一名士兵的眼神都如鹰隼般锐利,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动静,连一只飞鸟都休想逃过他们的视线。
没有媒体,没有闪光灯,甚至连远鸣科技内部的普通员工都被要求留在宿舍或办公楼内,严禁靠近这片区域。
裴知远和许南樱站在恒温库房宽阔的交接区。
几台原本在四号车间负责搬运重型构件的超人复制体,此刻充当了最高效且绝对保密的搬运工。它们迈着沉稳的金属步伐,机械手臂毫不费力地托起一个个装满银灰色超材料板的重型恒温箱。
在绝对的物理平衡算法控制下,这些重达数百公斤的合金箱被稳稳地装载进军用卡车的特制货厢内,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磕碰的杂音。
负责押运的一名高级指挥官走到裴知远面前。他看着那些正在搬运箱子的银白色智械终端,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惊艳与震撼。但他很快收敛了心神,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双脚并拢,身姿挺拔如松,极其庄重地向裴知远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裴知远面色从容,微微颔首,回以注视。
这整整一万升的超材料,如果按照之前拍卖会上的行情,其价值足以让任何一个跨国财阀陷入疯狂。那是足以撼动全球金融市场的惊天财富。
但此刻,在裴知远的眼里,它们只是一批用来捍卫这片土地尊严的基础物理构件。有了它们,龙国的国之重器将彻底无视大气层内的高温热障与摩擦解体,成为悬在霸权主义头顶的终极威慑。
装车完毕。
沉重的车厢尾门在一声声清脆的金属撞击中紧紧闭锁。
“全体都有,登车!出发!”
随着指挥官的一声令下,军用运输车队再次启动。柴油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傍晚的宁静,车队排着整齐的队列,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长丰重工园的大门,向着隐藏在连绵群山中的绝密基地驶去。
晚风拂过园区空旷的广场,吹起裴知远工作服的衣角。
他站在交接区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车队尾灯消失在视线的尽头,随后缓缓收回了目光。
抵御外部军事威胁的利剑,他已经全数交给了国家去铸造。有了这层绝对暴力的保障,外界的任何制裁都无法再附带军事上的讹诈。
但是,摆在眼前的这场没有硝烟的科技绞杀,才刚刚拉开帷幕。
如果没有了控制芯片,无论是他亲手设计的滑板底盘,还是国内那些庞大的智能机床、高铁网络和自动驾驶终端,都将沦为一堆无法思考、无法调度的废铁。
秃鹫国的芯片禁令,等同于对龙国的现代工业体系下达了一份极其冷酷的“脑死”判决书。
裴知远转过身,看向身旁依然透着些许担忧的许南樱,深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远处厂房冷峻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