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安静了片刻。
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从天花板上压下来,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沉默的空白。
陆衡转向法官。没有走到法庭中央,这次不需要。
“申请传唤证人方竞。”
方竞被法警带入法庭。他走到证人席上,手在身体两侧垂了片刻,然后放在栏杆上。手指微蜷,不是握紧,不是发抖,是收敛后的紧张,指节微微弯曲,指甲在木质栏杆上轻轻抵着。
陆衡走到证人席前。“移植当天,是谁指导你执行写入路径切换。”
“中间人打电话通知。说陈叙体内的林泽生人格不要了,还发了有林泽生签字的文件,让我按正常操作流程执行。”方竞的声音比在审讯室里更低,每个字都像是被法庭的空气压着,吐出来的速度比平时慢。
“你当时知不知道,陈叙体内已经有林泽生的人格。”
方竞迅速摇头。摇头的幅度比在审讯室更大,不是更确定,是更急。“不知道。档案上写的是空白。我以为这就是正常的移植,写入霍维庸的记忆,覆盖掉容器原本的空白。”
“什么时候知道真相。”
方竞低下头。头顶对着法官席,后脑勺对着旁听席,和在审讯室里把脸埋进手掌之前低下的角度相同。沉默了很久。比面对大刘追问“你知不知道那份记忆是谁的”时更久。
“被抓以后才知道。那天写入霍维庸记忆的时候,林泽生已经在里面了。霍维庸的记忆写进去之后不是移植成功。是被林泽生读了。全读了。”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吸气。不是之前那种针尖划过纸面的吸气,更轻,更短,像是被什么堵在喉咙口又被推出来。
陆衡等了片刻,让“全读了”三个字在法庭空气中完全沉降。“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执行的是一个谋杀计划的一部分。”
方竞沉默。手指握紧,指节发白,和在审讯室里听到“这是两个亿万富豪之间的谋杀”时相同的反应,相同的握紧力度,相同的发白速度。然后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我当时不知道。如果知道,不会接。只是按流程操作。他们告诉我这是林泽生签字的东西,我以为就是正常的数据处理。”
陆衡转向法官。方竞的证词结束了,但方竞说的最后一句话还留在空气中,正常的数据处理。陆衡让这句话在法庭上多停了片刻。然后开口。
“证人供述确认:操作员不知情。但本行业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把人格抹除包装成‘数据处理’。证人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但法庭需要知道:这整个产业链,每天都在合法地做同样的事。本案只是其中最极端的一例。”
锐思律师团负责人站起来。站起来的速度与陆衡转向法官的速度相同。
“原告方承认证人不知情。但试图用证人不知情的行业惯例来证明被告的谋杀动机。这是用行业的问题,定个人的罪。”
陆衡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然后转向法官,声音平稳,和提出谋杀指控时一样平稳,和申请记忆调取令时一样平稳,和说“方案从一开始就不是读取,是取代”时一样平稳。
“请求法庭先行裁定:正主林泽生对已承认的部分承担教唆罪责。教唆违规移植。教唆伪造数据文书。教唆身份欺诈。这三项,有现成法律。不需要等合议庭的人格抹除裁定。正主已当庭承认这些安排。”
锐思律师团负责人沉默。他面前的平板上开着教唆指控的对应法条,他提前查过。他提前知道这三项罪名会成立。片刻后。
“被告方对教唆指控不持异议。”
法官将两句记录在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停了。然后抬起头。
“正主林泽生:教唆伪造数据文书、教唆违规移植、教唆身份欺诈,三项罪名成立。量刑在最终判决中一并宣布。关于共同犯罪指控,因其法律基础涉及合议庭正在审议的人格抹除定义问题,将此项指控并入合议庭综合审议。”
法槌敲下。木槌击中底座的声音在法庭穹顶下弹开,比任何一次都更沉,更短,像是敲在一个已经被填满的容器上。
“没有下一次开庭了。下一次就是判决。休庭。”
法官从侧门离开。法袍下摆擦过门框,黑色布料在金属门框边缘拖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然后消失。
旁听席上,无人立刻站起。前排的法学界人士合上笔记本,不是慢慢合上,是合上,像确认了什么。然后盯着法官席后面那面空白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日光灯打在上面的一层均匀的白色。和第二次开庭结束时一样。和第一次开庭结束时一样。那面墙还在等。
过了片刻,人们才开始起身。
垣理律所。季明允整理好第三次庭审记录,将活页夹放在桌角,与第二次开庭的记录对齐,边缘贴边缘,标签朝同一个方向。三本庭审记录并排放在一起,书脊上的日期标签从首次开庭排到第三次,间距一致。
“他们切得真干净。正主扛教唆,壳扛侵占。还有那句‘法不溯及既往’,不管合议庭怎么定义人格抹除,他们都能挡住。”
陆衡摘下眼镜。“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季明允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正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双层玻璃渗进来,被削成一声沉闷的低鸣。和每次庭审结束后的窗外是同一个画面,同一艘船或另一艘船,同一个低鸣。
“那我们推动合议庭去定义,是不是在帮他们。定义出来,也定不了他们的罪。”
陆衡用袖口擦镜片。棉质衬衫袖口在玻璃镜片上画圈,擦掉指纹,擦掉灰尘。然后戴上眼镜。和法官在第二次开庭时摘下眼镜又戴上,是同一个动作,不同的手。
“是。定义出来,也定不了他们的罪。但这个定义不只是为霍维庸。”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镜架在耳后的位置被三十年的习惯磨得刚好贴合,“是为下一个霍维庸。”
锐思私人会所。同样房间,同样深棕色圆桌,同样暖光。律师团全员在席,不是平时那两位,是全部。庭审记录投在墙上,停在法官确认教唆指控成立那一页。纸页在暖光里泛着微黄,法槌敲下的那一帧被定格。
林泽生看了片刻。然后关掉屏幕。
“你们做到了。和之前预估的一模一样。”
他难得笑了一下,不是嘴角扯一下那种极为克制、被精心管理过的情绪泄漏。是整个脸部肌肉松开片刻,眼角出现几道细纹,嘴角往两边推开不到一厘米。然后收回。站起来。
“这个季度奖金,每人三倍。再加一辆车,自己挑。”
律师团负责人刚要开口,林泽生已补了一句,走出门。身后有人压着声音笑了出来,不是大声笑,是压在喉咙口,只漏出气流的笑声。胜利是压着的。
管家工作间。
顾管家将三次庭审全部记录逐页归档,首次开庭,第二次开庭,第三次开庭。每一页都被扫描、索引、标记时间码。归档完成后,系统内部弹出一个三层评估界面。
第一层:已确定项。证据链完整度100%。教唆罪名已成立。被告方对教唆指控不持异议。锁定。
第二层:对方策略有效性。切割策略将移植与移植后切分为两个法律主体,有效性评估:高。法不溯及既往适用于人格抹除定义,适用概率:高。两项均标为红色。红色是风险的颜色。
第三层:不确定项。法学界站队分布仍在分化。法官对正主的追问及其“不否认”的回应已记录在案。强制抹除诉求并入合议庭待裁定。
全部变量逐项加权。已确定项权重0.6,对方策略有效性权重-0.2,不确定项权重-0.1。系统计算完成。评估结论弹出:原告方胜诉概率91.3%。
他将全部庭审记录加密归档。文件路径与隐藏文件夹平级,与之前存储会议记录的文件夹、存储档案对比和手术室录像的文件夹在同一棵目录树下。标签名是一行精确到毫秒的时间戳。归档完成,系统日志中多了一行新的时间戳记录。
关掉屏幕。工作间灯灭。
墙上监控屏上,书房的门仍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来。从很早以前开始,这扇门一直是关着的。但此刻门外的证据链已经完整闭合,胜诉概率已经被算出,庭审记录已经被归档。门内的人还不知道。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江对岸铺成一片稠密的光点。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正缓缓驶过,航行灯在暗色水面上投下一个孤立的白色倒影,被波浪切成碎片,合拢,再切开。书房的门,仍然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