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日距第三次庭审已过去三周。
合议庭审议结束,判决书封印在法官办公室的电子文件系统里,直到今早才被打印成纸质文本。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挤满了媒体,镜头对准同一扇旋转门。
旁听席全满,比任何一次都满。连侧门旁边站着的法警都比平时多了一个。
正主林泽生首次出现在旁听席上。不是被告席,不是侧门通道,不是幕后。是旁听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姿笔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关节粗大,指根有老茧。他没有看被告席。
从进门到坐下,视线没有往那个方向偏过一次。
年轻霍维庸出现在被告席上。穿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第一颗扣子开着,露出喉结下面一小截皮肤。和之前每一次出庭的炭灰色西装不同,白衬衫是被告的标准着装,不是权力的象征,是等待判决的装束。他看了一眼旁听席。
正主林泽生的满头白发在旁听席的深色正装之间格外醒目。年轻霍维庸看他的侧脸,看他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看他没有往这边偏的视线。正主没有回看他。
法官入席。
全体起立。
法官手持判决书纸质文本,深蓝色封面,厚度比三次庭审记录加起来还厚。他沉默数秒。法庭的空气在这数秒内被抽到最薄,旁听席上没有人,呼吸声能被听到。然后开口。
“关于霍维庸身份权属争议一案,本庭裁定如下。”
“身份权属争议:成立。被告陈叙体内人格,不是霍维庸。原告G-0001,天枢管家型第七代AI仿生人,为霍维庸法律身份唯一合法承继者。”
“霍氏集团财产管理权,归还顾管家。被告以霍维庸名义签署的商业合同,自始无效。收购锐思名下地皮所涉款项,限期返还霍氏集团。”
他翻到下一页。
“刑事指控部分,本庭裁定如下。”
“正主林泽生:教唆伪造数据文书、教唆违规移植、教唆身份欺诈,三项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需在三十日内缴纳一亿元保证金。”
“考验期满无违规,全额退还。违反则没收,并立即执行刑罚。并处罚金。关于教唆谋杀指控:因法律未对‘人格死亡’作出定义,不予支持。”
旁听席上,正主林泽生的坐姿没有变。双手仍然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握紧,没有发抖。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他早就知道。他的律师在第三次庭审结束当晚就给了预估结果,预估的刑期和今天法官宣读的相差不到三个月。
法官继续宣读。
纸页翻动。
“被告陈叙:职务侵占罪,罪名成立。商业欺诈罪,罪名成立。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多重身份罪成立,并入前述量刑。”
“关于谋杀指控:因法律定义空白,不予支持。但该人格在移植后隐瞒真相、持续利用霍维庸身份的完整行为链,已在职务侵占与商业欺诈两项罪名中得到充分评价。”
十五年。旁听席上有人在纸上写字,写了一个数字,停住了。十五年不是因为杀人,是因为侵占财产和欺诈。谋杀指控因法律定义空白不予支持,但副本获得了全书最重的刑罚。
法官的司法智慧在判决书最后一段体现出来:不定义人格抹除,但用现有罪名覆盖犯罪行为的全部。
法官翻到判决书第三部分,纸页继续翻动。
“技术操作员方竞:违规执行医疗程序,罪名成立。受贿,罪名成立。关于谋杀罪从犯指控,因主犯谋杀罪名未能成立。但方竞主观明知写入路径切换将导致霍维庸人格被抹除,仍执行操作,客观上导致人格消灭。以故意侵害人格权罪定罪。处有期徒刑五年。”
新罪名从判决书里站起来。故意侵害人格权罪,不是谋杀,是侵害人格权。法官在合议庭三周的审议中,从法律定义的空白里找到了这个词。它不是“杀人”,但它确认了方竞在操作台前按下确认键时,心里知道会发生什么。
“档案管理员何昌:伪造数据文书罪名成立。处有期徒刑三年。”
“中间人:教唆伪造数据文书、教唆违规移植、商业贿赂,三项罪名成立。处有期徒刑六年。”
五个人,五种刑罚。正主一年半缓刑,副本十五年,方竞五年,何昌三年,中间人六年。全案在量刑中被完整评价。
法官翻到判决书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比前面的都薄,只有一段。
“第三项,强制抹除裁定。合议庭认为:霍维庸的商业秘密、个人隐私与资产信息需保护。但全面抹除技术边界难以精确划定,存在对被告体内人格造成不可逆损害的风险。”
“裁定:被告体内人格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泄露霍维庸记忆数据。由海马体生命科技集团在法院监督下,对该人格中涉霍维庸商业信息与个人隐私部分,进行访问阻断,而非删除。”
“服刑期间及完毕后,如违反,将以侵害隐私权罪追诉。本裁定不涉及对林泽生人格本身的删除。”
访问阻断而非删除。不是删除林泽生人格,是阻断对霍维庸记忆的访问。合议庭以“技术边界难以精确划定,存在对被告体内人格造成不可逆损害的风险”为由,拒绝全面抹除。
林泽生人格被保护了,不是因为法律承认他是人,是因为法律不承认删除人格是合法的。
法官将判决书放在桌上。纸质文本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审理终结。”
法槌敲下。木槌击中底座的声音在法庭穹顶下弹开,然后被旁听席上骤起的衣物摩擦声淹没,有人站起,有人转身,有人在包里找手机。但声音都不大。宣判后的法庭有一种独特的安静:不是肃穆,是消化。
正主林泽生站起来。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面向被告席。年轻霍维庸站在被告席上,白衬衫的领口在颈后翻出一小截折痕。两人对视,不是那种不到一秒弹一下的眼神,是持续了几秒的对视。
正主微微点头。幅度很小,不是认输,不是承认,不是道歉,是确认。确认判决,确认代价,确认结束。然后转身,带律师团队从旁听席侧门离开。
侧门是他第一次退场时的门,被带入时的门,此刻他最后一次从这扇门走出去。门合上,他的满头白发消失在门后。
年轻霍维庸被法警带离。他没有再看正主离开的方向,也没有看旁听席。他的手指在身体两侧自然弯曲,没有抖,没有敲击任何东西。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被告席侧门,门合上。
方竞被带离时,旁听席上没有人看他。他走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在身体两侧微蜷,和在法庭上说出“全读了”时一样。何昌被带离时,旁听席上同样没有人看他。中间人被带离时,他的表情和在审讯室里一样平静。
数小时后。
方竞入监。便装外套、衬衫、皮带被逐一叠好放入塑料袋,电子秤称重,标签打印,贴在袋口。拍照,正面,左侧面,右侧面。换囚服,领口偏大,裤腰偏松,布料浆洗过,硬邦邦地蹭着锁骨和髋骨。
铁门推开。
监室里五个人抬头看他。上下铺,灰白墙壁,天花板上一根日光灯管。
方竞找到自己的铺位,下铺靠墙,床单有折痕,枕头有前人的头油味。坐下,抬头。盯着头顶的灯管,发现它与手术室里的是同一型号。
两端有同样的黑色烧痕,玻璃管壁上有同样的灰尘积垢,镇流器发出同样的低频嗡鸣。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灯管,手指一根一根按在膝盖骨上,左手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按下抬起,再换右手同样顺序。
和在审讯室里等记忆搜查令时一样。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手指不再发抖。
有人问他干什么的。手指修长,是不是医生。
方竞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和在审讯室里说“知道,覆盖”之前同样长度。然后说:“记忆移植中心操作员。”
对方追问犯什么事。
方竞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拇指按住食指侧边,压下去,松开。再压下去,再松开。
“记忆移植操作,导致人格抹除。”
那个人重复了一遍“人格抹除”,把这四个字拆开,在嘴里重新组装了一次。然后问:“这是要坐牢的?”
方竞说:“反正我进来了。”
无人再问,但目光还在他身上,不是盯着,是留着。方竞躺下,闭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透过眼皮,留下和手术灯透过眼皮时一样的红色。
同样的型号,同样的光,同样的红色。
他在红色的黑暗中把手指在囚服下摆上轻轻按住,不再动了。监室里有人翻身,铁架床吱嘎响了一声。灯管嗡嗡。
另一所监狱。铁门推开时声音比上一扇更重,重型铁门,合页上涂着润滑油但锈迹已渗到合页外面。陈叙穿着新囚服被推进来。领口偏大,锁骨窝里积了一小片阴影。门在身后关上。
牢头打量他,看起来像未成年,肩膀不宽,喉结刚凸出,下巴上有一层很淡的绒毛。
牢头刚要开口,注意到陈叙的右手。拇指在食指侧边反复敲击,节奏和当年反复按亮手机侧边键时一模一样,拇指压下去的位置正好是当年侧边键凹陷贴合指纹弧度的位置。
但此刻没有手机,没有证件,没有光幕,没有编号。拇指还在按。
牢头问叫什么。
陈叙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压住了。
“陈叙。”
停住。皱眉,眉心那道竖沟和病房里老年霍维庸死前挤出的一模一样。
“林泽生。”
又皱眉,又松开,眉头在几秒内皱紧又松开两次,像面部肌肉被三个不同的指令同时拉扯。
牢头愣了一拍。
旁边有人笑出声。
牢头也笑了。“你是林泽生?那我就是霍维庸了,我打败过你。”
陈叙看着牢头。瞳孔缩得很小,虹膜很黑,和当年拍档案照片时一样黑,没有反光。
但此刻不是空的。是满的,被三个人的语言同时挤满。
他用平稳但逐渐加速的语速说:“不,我才是霍维庸。我林泽生成为了霍维庸。我这次打败了他。”
监室安静下来。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牢头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像墙上油漆剥落那样从边缘往中心褪。
他举起手,掌心朝外,手指张开,和方竞在审讯室里说“不用绑,我说”时同样手势。
“好好好。你是林泽生,也是霍维庸。都是你。”朝其他人使眼色。
大家不再看陈叙。角落里有人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声“疯子”,旁边的狱友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陈叙站了片刻。无人再与他说第二句话。
他找到铺位坐下,手指开始抽搐。拇指在食指侧边反复敲击,越来越快,从稳到乱,从有节奏到失控。
拇指在其他四指之间来回跳动,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再跳回食指,像在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按键。他自己没看手。
他看着对面灰白墙壁上一块油漆剥落的地方。油漆从水泥墙面翘起边缘,露出下面更早一层颜色,浅蓝,和手术服同一种蓝。
他用指腹对准那个位置,在空中按了一下,又在旁边按了一下。
有人注意到陈叙的手指,用胳膊肘碰旁边人。另一个狱友低声对牢头说:“这人不太对。要不要跟管教说一声,换个监室。”
牢头看了陈叙片刻。
陈叙还在看那块剥落的油漆,拇指还在食指侧边反复敲击,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声带没有振动,但嘴唇的形状在重复同一组音节,像被卡住的录音机反复播放同一个词。
牢头说:“明天再说。今天先让他待着。别惹他。”
角落里那声“疯子”还在空气中浮着,慢慢沉降。陈叙的手指还在敲。灯管嗡嗡。铁门沉默。
城市的另一端,江面上的货船还在走,航行灯在暗色水面上投下白色倒影。书房的门仍然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