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当日,旁听席坐满。
前三排是媒体,笔记本电脑屏幕亮成一片稀疏的白光,键盘声在法警关门的瞬间被压下去。
后面几排是业内人士,律师、法学教授、几个生物科技公司的法务代表,手里拿着电子板,屏幕上已经打开了备忘录。
角落里坐着几个年轻人,穿卫衣戴耳机,耳机线从领口露出来,其中一个在刷手机,屏幕上是这场庭审的图文直播页面。
原告席。
陆衡将证据目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手指在每一行上划过,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桌面右前方,伸手可及但不挡手的位置。
季明允坐在旁边,设备箱数据线已接好,录像机对准法庭墙面上的大屏幕,焦距已调好。这次他只调了一次。
顾管家穿深色西装坐在原告席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右手盖左手手背,拇指并拢。与他在宅邸工作间里的姿势完全相同。与他在病房角落里站了整夜的姿势完全相同。
被告席。
年轻霍维庸穿炭灰色西装。背后是锐思律师团两人,西装深色,领带窄版,桌前放着文件夹和电子板。年轻霍维庸没有回头。
侧门开了一次,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书记员,门关上。再开一次,进来一个穿制服的法院工作人员,门又关上。
林泽生没有出席。有人在手机上发消息,他没来。旁边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锁屏,继续盯着被告席上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法官入席。法槌敲下,木槌击中底座的声音在法庭穹顶下弹开,旁听席上的键盘声瞬间停了。
宣读案号。宣读案由。身份权属争议,附刑事指控。
原告霍维庸,机械管家型第七代仿生人,编号G-0001。
被告陈叙,当前以霍维庸身份行使权利的自然人。
陆衡站起来。
首先申请确认原告合法身份。季明允将文件逐一投在法庭墙面上。
身份延续法律备案,签署日期为移植前两天,老年霍维庸的签名潦草而有力,霍字的横画拖出纸面边缘。
记忆备份公证封存记录,封条编号与加密云端存储路径对应。哈希值认证报告,六十四位十六进制数字,绿色。律师团见证全程录像。
季明允按下播放键。
霍维庸的声音在法庭上响起来。
“本人霍维庸,意识清醒,自愿就本人记忆移植及遗产继承事宜,做出以下安排。第一项。容器编号C-0724,移植完成后,即获得本人法律身份,继承霍氏集团全部股权、管理权及财产。陆衡律师全程监督,出具法律意见书。”
旁听席上有人在录像,没有人低头刷手机了。
法官审阅文件。纸页翻动的声音从法官席上传下来,很轻,但法庭太安静了,每一页摩擦的声音都听得见。
锐思律师团站起来。
“被告方不持异议。文件与录像本身真实性没问题。”他顿了一下,翻开面前文件夹里标着“证据资格”的那一页。“但核心证据编号C-0724原始档案的获取方式不明。如果获取方式不合法,不能作为法庭证据。”
陆衡没有坐下。他从证据目录中抽出一份文件,标着第17号。“证据获取完整记录。”他把文件举到与视线齐平,“随附获取渠道说明、传输路径加密日志、接收时间戳。请法庭裁定证据资格。”
法官翻阅。纸页翻动,一页,两页,三页。合上。
“被告方有无具体异议。”
锐思律师团沉默。片刻后。
“没有。”
法官裁定:“证据获取记录完整。证据资格予以确认。”
陆衡逐一提交后续证据。
两份档案对比。
左边表面档案移植次数空白,右边原始档案移植次数为1次,同一公章,同一数字签名。
移植日操作日志,操作员手动输入的标记框,截图放大,文字清晰:移植失败。数据不匹配。
银行流水。壳公司、境外账户、中间人表弟的杂货铺。通讯记录,移植前两周密集通话,手术当天凌晨最后确认,每次不超过一分钟。两名嫌疑人供词。
季明允逐段投屏。方竞的供词被逐字投在法庭墙面上,黑色的字,白色的底,每行之间间距一致,像一份永远刻在墙上的墓志铭。最后一段被放大,占满整面墙。
“知道。覆盖。如果知道这件事背后是林泽生和霍维庸,打死我也不会接。”
法庭安静。旁听席上有人在吸气,声音极小,像针尖划过纸面。
陆衡没有立刻继续。他让方竞的供词在墙上多停了片刻。然后开口。
“植入。切换。覆盖。抹除。”他把四个动词放在法庭的空气中,每个词之间隔开一拍。“证据证明:编号C-0724容器半年前已被植入林泽生人格。移植当天,写入路径被切换。霍维庸人格在写入过程中被覆盖,被抹除。”
锐思律师团站起来。他没有看墙上的供词。没有看档案对比。没有看银行流水。只看法官。
“中间人未到案。”他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两名嫌疑人从未接触过林泽生本人。银行流水来自中间人表弟——不是中间人本人账户。通讯记录是与中间人的通话。原告自己提交的专案组侦查进展写明——中间人在逃。”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从封面上移开。“不能仅凭雇佣关系,推断决策来源。”
陆衡没有坐下。“中间人曾就职于锐思关联企业,离职时间在移植后三周。银行流水指向其亲属。两名嫌疑人分别供述他以锐思名义下达指令。”
他把证据目录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通讯记录”那一行上。“这是已闭合的旁证链。”
锐思律师团等他说完。然后只说了一句。
“旁证可以形成怀疑。不能形成判决。”
法官沉默。法台上的国徽在他头顶,红色的,被灯光打出一层薄薄的反光。片刻后。裁定。
“现有证据关联性予以认定。但中间人未到案,影响证据链完整闭合。建议原告考虑补充其他证据。”
陆衡站起来。第二次站起来。这次他手里没有证据目录,没有第17号文件。只有一份申请书。
“申请对被告进行记忆数据调取。绕过中间人环节,直接证明人格来源。”
锐思律师团也站起来。站起来的速度与陆衡完全相同。
“反对。记忆调取是最极端的证据手段。对个人隐私构成不可逆侵入。被告方坚决反对。”
法官没有当庭裁定。法槌没有敲下。他说,记忆调取令申请将另行审议。
法槌敲下。退庭。择期继续审理。
季明允收拾设备时手在数据线上停了一拍。手指捏着数据线的接头,悬在半空。然后继续动作,把数据线绕成八字形,塞进设备箱夹层。
档案在说,录像在说,哈希值在说,方竞在说。但中间人不在。缺的那一环像一个洞,旁证链上每一环都闭合了,只有这一个洞还空着。
法警推开侧门。年轻霍维庸站起来,炭灰色西装的裤缝在膝盖位置压出两道浅褶。他回头看了一眼原告席。
顾管家正在整理文件,将证据目录逐份对齐,码整齐——边缘对齐边缘,标签对齐标签。感觉到目光后,抬起头。
两人对视。
顾管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没有弧度。没有那个从启动那一刻就挂在那里的、和启动时一模一样的微笑。不是收了回去——是没了,像一盏灯被关了,只剩灯座。
年轻霍维庸盯了他两秒。瞳孔缩得很紧和在病房里听到耳语时缩成针尖的瞳孔同样大小,同样的收缩速度,同一个虹膜上的同一个黑点。
他意识到这个仿生人从一开始就是霍维庸自己。
从病房到宅邸到会议室到此刻,这个站在角落从不眨眼的人一直在看。在这个人注视下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策,都被看在眼里。
每一句话都被记录,每一个动作都被归档。他演了这么久,但观众只有一个。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被羞辱的愤怒。不是对法律的愤怒,不是对败诉的恐惧,是对一个管家,一个仿生人,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机器。
他转回头,继续走。法警推开侧门,他消失在门后。
锐思私人会所。同样房间,同样深棕色圆桌,同样暖光。
林泽生坐在主位上,律师团将法庭记录投在墙上,用红点标记了三处,记忆调取令申请,中间人未到案,法官建议补充其他证据。
结论在红点下面,一行白字:如果法院批准申请令,我们拦不住。
林泽生沉默片刻。决定牺牲中间人。
“让中间人主动投案。”
律师团负责人抬起头。
“主动被抓。主动供。供到证据够用——够到法院觉得不需要再调取记忆。供到执行层那条线为止。不要让他们看到更多。”
律师团打开加密通讯界面,开始部署指令。键盘声在会所安静的暖光里格外清晰。
垣理律师事务所。季明允问:“现在做什么。”
陆衡把证据目录放回桌上,与之前的文件对齐。“等。等专案组抓到中间人。或法院批准调取令。哪个先到,就用哪个。”
首次庭审后数日。专案组电子地图上,中间人的定位信号持续位移,每次消失几秒,又在几公里外重新出现。反侦察算法在和他跳同一支舞。
技术组弃用旧系统,新定位算法正在搭建。
锐思私人会所内,律师团负责人将一份文件推到林泽生面前。
中间人已通过暗网加密渠道接到指令。
将在边境城市主动暴露定位信号,不再躲避,供词范围已划定。
包括从林泽生到中间人到执行层的完整执行链。
不包括策略层面,不包括其他项目数据。
林泽生没看文件。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