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办公室。小李站在白板前,手指还停在何昌审讯记录的时间码上。
“申请记忆搜查令。撬开何昌的嘴。”
大刘把交叉在后脑勺上的手放下来。“方竞那边也可以同时用。两人都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先说,谁先开口,谁争取主动。”
陈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白板上新增的手写关键句,沉默了片刻。
“记忆搜查令,全国获批记录为零。”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之间的间隔一致。“历史上仅两次走到申请步骤,均未获批。移植中心案子归经济犯罪口,递上去连初审都过不了。”
小赵从角落里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那怎么办。何昌刚才已经慌了。不趁现在进去等他缓过来,后面就更难。”
陈峙把视线从白板移开,落在桌上那杯彻底凉透的咖啡上。
“记忆搜查这四个字,可以用来吓他们,可以让他们自己以为专案组拿到了。”
老周翻开审讯记录,手指在何昌最后那句“我要求有律师在场”上停了一下。
小李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被否决后的沮丧,是听到替代方案后的兴奋。
大刘活动肩膀,关节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陈峙说:“知道怎么做了。”
几人站起来。收好表情,呼吸调匀。依次进入审讯区。
一号审讯室。老周和小李推门进入。何昌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指尖微微发抖。
老周坐下,身体前倾,双肘压在桌沿。“主动交代争取减刑的机会,还要不要。”
何昌张嘴。嘴唇分开,露出门齿边缘。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声带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掐住了。
老周等了片刻。没等到话。然后站起来,把审讯记录夹在腋下。
“根据你的职业,你应该知道什么叫记忆搜查。”他转身往门口走,“我现在去申请。”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拍。就那么一瞬,在立即离开。鞋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
没有回头。
推门出去。门合上。锁舌滑入扣板,咔哒一声。
何昌把手指张开,放在膝盖上。指尖开始发抖,不是刚才那种微颤,是肉眼可见的抖动,指甲盖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一闪一闪。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安静中被放大,填满整个房间,压在他头顶,压在他耳膜上。
他盯着门缝下面的光带,没有变化,没有影子晃动,没有脚步声靠近。
二号审讯室。
大刘和小赵用同一套话术。
“你也是做这行的,应该知道什么叫记忆搜查。我现在去申请。”
大刘转身出门。
关门声与一号审讯室的力道差不多,同样的锁舌滑入扣板的金属摩擦,被同一组拾音器录入同一台监控主机。
方竞的下巴不再微微扬起。他把头低下,往胸口方向收了不到两厘米。
那是一个微小几乎不可测量的角度变化。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指节发白,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已经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次比一次浅。空气吸进去只到喉咙口就被推出来,到不了肺底。
两间审讯室同时安静下来。陈峙在左边的单向玻璃后面观察,何昌盯着膝盖,手指还在抖,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右边,方竞低着头,手指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像在捏一个不存在的心脏。
小赵压低声音:“要不要再等等。”
陈峙说:“等。”
他的视线没有从监控屏上移开。“他们已经知道后面有什么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两双皮鞋交替敲在瓷砖地面上,节奏不快不慢。
老周和小李边走边说话,音量不刻意压低,就是两个人日常交谈的那种音量,刚好够穿过审讯室的门缝。
“申请编号出来了没有。”老周的声音。
“审批那头给的时间是......”小李说到一半,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后半句话被门扇闭合的闷响截断。
何昌从门缝里听到了“申请编号”、“审批时间”。
他盯着门,转向墙壁,只看到自己的影子,肩膀的轮廓被日光灯投在白色墙面上,模糊的、斜着的,不像自己。又转向门。
门缝下的光带没有变化,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没有影子晃动。
他喊了一声:“外面有人吗。”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
一个组员站在门口,不是老周和小李,是一个何昌没见过的年轻面孔。
何昌抬头。
“你们是不是已经申请了。”
那个组员不回答,反问:“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何昌的嘴动了动。嘴唇分开又合上,分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
组员等了一会儿,退出去了。
门重新关上,锁舌咔哒。何昌又一个人了。
他把视线落回膝盖上,手指还在抖。
二号审讯室。方竞听到隔壁隐约的喊声。
声音穿过墙壁后只剩模糊振动,听不清字,只能分辨出那是一声呼喊。短促的、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喊声没了,又恢复安静。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按在桌上。左手,拇指先按下去,感觉到金属桌面的凉从指腹往上渗。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按下,抬起。换右手,同样顺序。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走廊上又有皮鞋声。每一次脚步声从门缝漏进来,何昌就猛地抬头。门没开。
脚步声经过门口,去了隔壁。他能听出来,那双鞋在隔壁门口停住了,然后是门开的声音,门关的声音。
他确定,每过一分钟那张令就更进一步,申请编号已有,审批正在走流程。但他不知道流程走到哪一步,也不知道令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
方竞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眼前变黑。黑的,不是审讯室的白。他想的不是记忆搜查。
想的是被捕时电脑屏幕上那个境外银行登录页面,用户名已填好,光标在密码栏闪烁,一闪一闪。
专案组破门时,站在他椅子后面的那个人,视线往屏幕上落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他不敢确定那个视线是否看见了什么。
不敢问。
他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眼前更黑了。
手指还在膝盖上,握紧,松开,握紧,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