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外,老周端着一杯热茶站在单向玻璃前。
茶是刚续的,热气从杯口升上来,在玻璃表面铺了一层极薄的雾。他透过那层雾看着里面人的情绪。
何昌把手心朝上摊开在桌面上,展开全部手指,在看自己的掌纹。手仍在抖,掌纹跟着一颤一颤,生命线和智慧线在日光灯下被抖成模糊的虚线。
右边,方竞直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到墙角转身,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又走两圈,又在相同位置转身。
每次转身的角度一致,脚尖踩在地砖的同一条接缝上。
何昌第三次抬头看门缝下面。光没变,没人影。方竞第二次站起来走路。老周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陶瓷碰石材的脆响。
“快了。”
陈峙站在他身后,视线同样穿过单向玻璃。“再等等。”
老周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
“是时候了。”
陈峙做了个手势。小李从打印机旁拿起几张纸,纸面还带着机器内部的余温,夹进一个深蓝色硬壳文件夹。大刘和小赵从柜子里取出两副白色医用束缚带,束缚带叠得整整齐齐,尼龙搭扣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三人走出观察室。
两间审讯室的门同时被推开。
每间进三人,为首的拿深蓝色文件夹,身后的拿绑带。
一号审讯室内,拿文件夹的组员进门就说:“记忆搜查批准文件下来了。不用交代了。”
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深蓝色硬壳碰到金属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朝身后偏头,“现在正式带去记忆搜查科室。”
两个拿绑带的组员走向何昌。白色束缚带在他们手里展开,尼龙搭扣被撕开,发出连续而短促的撕裂声。
何昌看着那两条白色的带子,身体往后缩。金属脚在瓷砖上划过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声音刺耳而短暂。他的声音变了,每个字被挤成更细更窄的形状,从喉咙里被恐惧压缩成一条线。
“不要搜。不要搜我记忆。我什么都交代。就在这里。”
他转向拿文件夹的人,眼球在眼眶里快速移动,眼白上血丝清晰。“我要在这里交代。什么都交代。”
他没有要求看那份文件。
拿文件夹的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不是无奈,是收工。
“怕了你了。”朝拿绑带的人摆手。两人退出去了。他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对走廊上的人说了句什么。
门没关严,门缝里漏进一线走廊的冷白光。
二号审讯室内,同样画面。深蓝色文件夹放桌上,没打开。绑带亮出来,白色尼龙在日光灯下反着刺眼的光。
方竞看着绑带。脸上那层平稳的壳被从内侧顶开,皮肤下的血色退到颧骨后面,脸颊和下巴变成灰白色,像一张被从底部抽走的纸。
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手指张开,每一根手指都伸直到极限。
“不用绑。我说。”
陈峙在单向玻璃后观察。左边,何昌还抓着扶手,指节上压出的白印没退,但嘴已经在动了,说得很急,每个字踩前一个字的脚后跟,连成一片模糊的低语。
右边,方竞把双手从半空放下搁在桌上,手指还在发颤,嘴也在动。两个人的声音被单向玻璃隔在外面,但嘴型的开合节奏骗不了人。
小赵压低声音,像怕自己的声音穿透玻璃惊动那边的人。“记不记。”
陈峙没移开视线。“开录像。全部录下来。”
大刘重新走进一号审讯室,小赵走进二号审讯室。墙上两个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同时亮起,在两个审讯室的天花板角落各多了一个不眨眼的红点。陈峙双手交叠在身前,继续看着玻璃那边两个正在说话的人。
一号审讯室内,何昌的手放在膝盖上。不再抖了。老周没立刻坐下,先把深蓝色文件夹从桌角拿起来,夹在腋下,再拉开椅子坐回何昌对面。
“从最开始说。”
何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用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摩挲。皮肤摩擦皮肤的细微沙响,在审讯室的安静里清晰可辨。
“半年前。有人联系我。让我修改编号C-0724档案。把首次移植记录删掉,把植入源一栏清空。让这个容器看起来从没被用过。”
他的拇指停了一瞬,继续摩挲。“给了我一笔很大的钱。”
“谁。”
“一个男的。电话联系。没见过面。”何昌报出一串数字。十一位手机号码,背得很熟,每个数字之间的间隔一致,像是已经在脑子里重复过无数次。
“名字。”
何昌慢慢摇头,摇得很慢,像脖子上压着什么东西。“对方没说过名字。钱给够了,就没再问。”
老周身体往前倾,双肘压在桌沿,拉近了与何昌之间的距离。“你就凭一个电话号码,把一份容器档案改了。”
何昌抬起眼睛。这是审讯以来他第一次直视老周。眼睛里的血丝还在,眼角干涩,但眼神不再是躲的。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就是看着。
“我知道这份档案被人动过之后,会有一个叫霍维庸的人被送进来。”他的拇指停住,不再摩挲。“其他的没问。也不敢问。”
老周看了片刻。何昌没有移开视线。老周问:“还有没有隐瞒。”
何昌说:“说的都是真的。我就知道这么多。”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摊开,十根手指在桌面上放平。不再抖。
二号审讯室内,方竞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手腕搁在桌面边缘。脊柱笔直,肩膀不再后靠。大刘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旁边。
“从最开始说。”
方竞说:“半年前,有人电话找到我。让我在霍维庸移植当天,把写入路径切到另一份数据上。”他顿了一下,“对方报了手机号码。说事成之后,钱会到账。”
“哪一份数据。”
“一份已提前封存好的记忆备份。哈希值对得上,手术流程系统日志外面看一切正常。只有写入路径被切了。”方竞看着大刘,目光没躲。
“你知不知道那份记忆是谁的。”
方竞沉默。把答案从胸腔里拽出来,需要时间。他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到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抖了。
“知道。覆盖。”
说完这几个字后方竞的声音变了。那层平稳的壳碎了,里面是更急更碎的声音,像在追赶什么快要跑掉的东西,每个字都踩着前一个字的尾音往前赶。
“只是赚外快。没想过要杀人。只是赚外快......”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在桌面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回到起点,又用手掌把圈抹掉。桌面上只剩一道模糊的掌痕,边缘洇着掌心沁出的汗。
他停住了。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地从指缝漏出来:“如果真的知道会涉及人命,我肯定不会接。”
大刘问神秘人更多信息。方竞摇头,摇得比何昌快,摇头的幅度也更短更急促。说除了电话什么都不知道,钱是境外账户打过来的,来源查不到。
专案组碰头。白板上两个名字的红圈已干透,红马克笔的边缘微微发褐。陈峙站在白板前,手持电子笔。
老周把何昌提供的手机号码写在白板上。大刘把方竞提供的手机号码写在旁边。两个号码并排,每一位都对上了。
一模一样。同一个指使者。
小李把两份口供并排投在白板上,左右对称,每条信息之间用虚线连接。
他们是电话联系,没见过面,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虚线织成一张网,线条从两个名字辐射出去,汇聚到同一个点上,但那个点是一圈空白。
网的中心是一个白色圆圈,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身份。
陈峙把电子笔放下。笔杆在金属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审讯再次陷入僵局。口供到此为止。都去休息。”
垣理律师事务所。陆衡屏幕亮起专案组加密通报。附件是两份口供摘要和一个手机号码。
他从头翻到尾——每一行,每一个字,每一个被标红的姓名和时间码,又翻回来。把手机号码复制进证据链文件夹,单独开一页。
季明允端着凉透的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口供摘要和那串号码,坐回工位。
他打开证据链文件夹的目录树,从档案对比,到手术室录像,到操作日志,现在多了一个子文件夹。
标签写着两个字: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