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稳在宅邸门廊下。引擎关闭,电磁嗡鸣从低频降到无,车灯暗了。
顾管家关闭智能驾驶系统,中控屏逐项退出,导航轨迹自动存档,能耗数据归入日志。他松开方向盘,开门下车。
霍维庸自己推开后座车门。门锁弹开的轻响在门廊的挑高空间里弹了一下,被石材墙面吃掉。他下车时拉了拉外套领口,拇指和食指捏住驳领两侧,往下扯了半寸,让领面重新贴合衬衫领子的弧度。然后朝宅邸正门走去。
门厅的感应灯亮了。暖黄色光从天花板边缘的隐藏灯带里漫出来,照在两双并排摆好的室内鞋上。一双深棕色皮革,尺码偏小,放在左边;一双黑色织物,放在右边。
霍维庸换鞋后径直往走廊深处走去,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节奏均匀的闷响。
“今晚不用准备晚餐。”
顾管家平稳应了一声:“是。”
霍维庸推开走廊尽头的书房双开木门,走进去。门在身后拉上,锁扣发出一声轻响,金属舌片滑入门框扣板,咬合。
顾管家在书房门外站了两拍。正对门板,没有动。然后转身,走向管家工作间。
工作间无窗。一面墙上嵌着四块监控屏幕,实时播放宅邸各区域的画面。书房内部没有摄像头,屏幕上的那一格显示走廊,门合着,角度没变,光影没动。车库感应灯已熄灭,画面归为暗灰色静止帧。门厅地上留着两双换下的皮鞋,鞋头朝向不同方向,鞋跟与门槛的距离不等。
顾管家在直背无扶手椅上坐下,背不靠椅背。伸手,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工作台屏幕亮起冷白光。
他调出今天的会议记录。画面从头播放,逐帧标注同步弹出。霍维庸双手撑在桌沿上,指尖压木纹,掌根悬空。
标注框弹出:权力展示,非语言。目光从左到右缓慢扫过每个人,每经过一人,标注框圈出被扫视者的坐姿微调。标注:群体服从,连锁反应。
霍维庸开口说“放弃”。画面逐帧放大,嘴唇从闭合到张开的每一帧被拆解,音节被标记。“弃”字的口型起始帧和结束帧之间被拉出时间轴。
标注:决策点一·放弃核心竞争项目。
画面继续。调出地块资料,眯起眼睛,瞳孔被压缩在两道眼睑之间。标注框放大眼眶区域,圈出瞳孔直径变化。说“有内部消息”,这四个字被拆成四个音节,时间轴标记每一音节的声压级和频率。
标注:决策点三·以“内部消息”为由推动高价收购。会议室里皱眉的、合文件夹的、交换眼神的,均被圈出,标上时间码。
视频播放完毕。屏幕弹出评估界面。三项异常决策并排显示。
第一项:放弃与锐思核心竞争项目。
第二项:转向收购锐思名下荒置资产。
第三项:以“内部消息”为由推动高价收购。
每项旁边弹出偏差值,数值均有显示,但颜色为灰,未触达阈值线。
屏幕定格评估结论:证据强度不足以形成可量化的行为模式偏差。无法在法庭上达到启动身份鉴证程序的标准。需要补充直接证据。
顾管家把评估报告划到一边。调出记忆移植中心档案层入口。检索条件输入:C-0724,原始移植记录。查询路径规划完成,系统标注:表面档案已标注首次移植为“无”。
他通过霍氏集团内部加密专线接通记忆移植中心档案部门。线路建立,等待音半秒。接通。
“垣理律师事务所授权查询。再次核对编号C-0724容器档案。”
对方请他稍等。线上静默。十几秒后,档案传到。
顾管家打开文件。被选择次数:零。无移植史:无。数字签名校验通过。日期戳为当天下午。所有数据完整、连贯、自洽,与病房里看到的资料完全一致。
他关掉档案。这份档案可能从一开始就被修改了。
他将检索范围扩展到全部可用数据库。加密网络。深网入口。灰色地带联络人索引。检索在不到两秒内停在一个代号上,无照片,无姓名,只有加密通讯地址和能力评估。
顾管家用纯文本发送加密通讯请求。目标:记忆移植中心容器数据库,编号:C-0724原始档案。报酬:一亿。
发送键按下后,请求从加密节点出发,穿过几层跳转路由,消失在深网。发送状态显示“已送达”。
屏幕暗了。
走廊尽头,书房内部。年轻霍维庸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纸质的,不是虚拟屏幕。他翻了两页,停下来,拿起旁边的水杯。空了。杯底只剩一圈干了的水痕。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顾管家。”
声音不大,不是喊,是说。像是在对房间里的某个人说话,但房间里没有别人。书房的麦克风嵌在天花板的灯带旁边,采集到的声波被转化为数字信号,沿着宅邸的内部网络传到管家工作间。
工作间内,四块监控屏幕上,走廊的实时画面没有变化,但书房门口那一格的声波指示图标突然跳了一下。顾管家的视野内侧弹出一条提示:主人呼叫我,书房,语意识别,服务请求。
他站起来。开门,走出去时脸上微笑还在。
走到书房门口时,年轻霍维庸正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文件夹的皮面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水杯放在旁边,杯底在桌面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圆形水印。窗外是江对岸的夜景,窗帘没拉,城市的灯光在他背后的玻璃上映成一个模糊的光斑。
顾管家在门口欠身。“霍先生,需要什么?”
“咖啡。”
“是。”
顾管家上前拿起空杯子,转身走出书房。
厨房的灯带在他进入时自动亮起。他从橱柜里取出咖啡豆,密封罐的盖子旋开时发出极轻的气体释放声,烘焙过的豆子在罐子里互相碰撞,声音干燥而清脆。磨豆机开始工作,刀片把豆子打碎成均匀的粉末。
咖啡机启动,热水在压力下穿过粉饼,深褐色的液体沿滤杯壁流下去,在玻璃壶底聚成一圈一圈的波纹。
他端着托盘回到书房。咖啡杯放在书桌上,杯耳朝右手方向。奶盅放在杯边。方糖碟放在奶盅旁边。托盘收回,夹在左臂腋下。
年轻霍维庸端起咖啡,吹了一下杯口的蒸汽,没喝。把杯子放回碟子。
“明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九点出发。车已备好。”
“嗯。”年轻霍维庸把杯子端起来,这次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咽下去。
“明天继续会议。约地皮收购的人十点。”
“是。”顾管家欠身,“我会做好准备。”
年轻霍维庸点头。幅度很小,一次。他把杯子放回碟子里,杯底碰到瓷碟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音。然后重新翻开面前的文件。
顾管家退出书房。门在身后合上,锁扣轻响。他走回管家工作间,在直背无扶手椅上坐下。屏幕亮起。
系统内部弹出确认信息:加密通讯已被接受。联络人在线。
任务状态更新为“执行中”。
他双手在身前交叠,右手盖左手手背,拇指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