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行。轿厢轻顿,门滑开。
顾管家先一步跨出电梯。皮鞋底敲在环氧地坪上,声音被停车场的空旷拉散。他往左扫了一眼,往右扫了一眼。视野里没有异常标记。立柱是立柱,管道是管道,没有移动热源。
车已泊入泊车区。车门自动滑开,冷气涌出来,贴着地面铺成一层薄雾。
顾管家侧身站在门边。右手挡在车门上缘,左手在霍维庸后腰位置虚扶了一掌的距离。霍维庸弯腰坐进后排。顾管家的手在他完全进入车厢后收回,车门顺势合上。密封条压紧,发出一声吸附音,车内外的声音被这道橡胶圈切断。
顾管家绕进驾驶位。双手放上方向盘,左手十点,右手两点。中控屏亮起,目的地已预设——跨江,往城市对岸的低密度住宅区。导航静音,路线是一条淡蓝色的弧线,横在屏幕中央。
电机启动,电磁嗡鸣压在听觉边缘,像远处有人在吹一支吹不出声的哨子。
霍维庸闭眼,头靠头枕。脑后的银色接口卡在头枕预留的凹槽里,深度刚好。光从他眼皮上滑过去,眼球在底下动了一下。呼吸很平,节奏规律。
顾管家的手指轻搭方向盘。自动驾驶正在微调方向,他的手只是跟着往左两度,回正,往右一度。像搭在船舷上,随波浪起伏。后颈的蓝色指示灯没有闪。
垣理律师事务所。
陆衡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档案夹,书柜玻璃后面码着精装法典,烫金书名在日光灯下泛暗光。
独立显示器亮着,画面定格在会议室——霍维庸的嘴微张,正在说某个字。眼睛眯着,瞳孔被压缩在两道眼睑之间。他的脸一半被投影屏幕的蓝光打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陆衡背靠椅背,双手放膝盖,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
季明允站在身侧。双手交叉在胸前,手指在胳膊肘上来回搓。他看了屏幕,又看陆衡,又看屏幕。
“这能说明什么?”
陆衡没有回答。
“放弃竞争项目……商业判断失误。收购一块荒了十年的地皮……最多算冒进。不违法。”季明允的手指在胳膊肘上停下来,压了一下。
“我知道老董事长不会这么做。但‘不符合霍维庸行事风格’不是证据。任何法官都会当庭驳回。”
他把“任何法官”咬得比别的字重。然后他闭嘴了。他听到了自己说的话,前半句说“不符合行事风格”,后半句说“不是证据”。两句话在同一张嘴里打架。
陆衡从膝盖上抬起手,拿起桌上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圆角矩形。无品牌标识,无屏幕,只有侧面一个物理按键。他按下去。
车内。顾管家的右眼角亮了一条窄窄的蓝色光带,闪了两下。加密呼入提示在视野边缘闪烁——信号来源:垣理律师事务所专线。身份核验通过。
后座。霍维庸仍闭眼,头靠头枕,角度没变,呼吸节奏没变。
通讯接通。陆衡的声音通过加密专线传入顾管家的听觉神经,是骨传导信号,车内没有任何外放声音。中控屏同步将语音转为文字,白字,黑底,逐字出现。
“视频我看完了。”
顾管家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这两项决策,不足以构成证据。”
陆衡停了半拍。顾管家的食指刚从方向盘抬起,悬在半空。
“法律面对的不是商业行为是否合理。是身份。现在这个人……这个陈叙……是不是霍维庸。要证明他不是,需要足够多的证据来佐证。或者,一次找到决定性证据。”
顾管家的眼睛扫过中控屏,头没有转。手指落下,又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陆衡的声音断开。加密通道关闭。顾管家右眼角的蓝色光带消失。中控屏上的文字逐行消退——从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开始,往前退,退到第一个字,全部隐入黑底。导航的淡蓝色弧线重新浮上来。
车驶上跨江大桥。桥塔钢索从车顶上方掠过,一根接一根。钢索的影子在挡风玻璃上交替扫过,像某种等距的计时器。
霍维庸睁开眼睛。
上眼皮抬起,落下半格,再抬起来。瞳孔被光刺得缩了一圈,慢慢扩回来。他调整坐姿,后背离开椅背,肩膀后展。
“还有多久到?”
声音有一点刚睡醒的微哑。
顾管家目视前方。“十二分钟。”
后颈蓝灯没有闪。
霍维庸重新靠进头枕,眼皮合上。光从桥塔钢索的间隙一道一道切进来,在他脸上交替明暗。眼球在眼皮底下不再动了。
顾管家把通讯记录加密存档。视野深处浮出归档标签。
日期戳精确到毫秒,加密等级最高,存储路径隐藏在非活跃目录下。标签旁弹出一个计数框。
偏差事件计数:1。
标签停留了两秒,收起,归入隐藏文件夹。无任何标记。系统界面消失。
车继续行驶。桥面接缝在车轮下规律震动,每一下间隔相同,像某种低于听觉频率的节拍。
律所办公室内,陆衡把通讯器放回桌面,沉默片刻,转向季明允。
“把这次记录整理归档。”
季明允没有动。声音比刚才低,每个字却咬得更紧。
“我不理解。”
陆衡看着他。
“万一是真的。万一那个陈叙……真有问题。”季明允的喉结往上提了一下,“我们应该主动帮顾管家。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等事情暴露……”
他停住。然后说完了这句话。
“就辜负了霍维庸先生的信任。”
说“霍维庸先生”时,他的头往屏幕方向偏了一下。屏幕上还是那张定格的画面,十六岁的脸,嘴微张,在说某个字。
陆衡取下眼镜,搁在桌上。左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揉了两下。
“在明面上,霍维庸先生和顾管家……都是雇主。”
他把眼镜拿在手里,镜片反射着屏幕上定格的蓝光。
“现在我们帮顾管家收集霍维庸先生的异常证据。那霍维庸先生反过来,说顾管家数据异常,要销毁顾管家呢?”
季明允没有说话。顾管家体内存储着完整的记忆备份。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个站在角落从不眨眼的人,比此刻坐在董事会桌顶端的人更不可替代。
陆衡重新戴上眼镜。镜架在耳后的位置被三十年的习惯磨得刚好贴合。
“不要忘记老先生的嘱咐。顾管家的真实用途不能暴露。”
季明允的手指从胳膊肘上放下来,垂在腿侧。他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
他走到办公桌旁坐下,调出虚拟屏幕。将顾管家发送的文件,包括会议视频、音频记录、行为标注、两项异常决策概要,逐份拖进归档系统。
加注日期,来源,备注。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节奏不快不慢。
备注敲到一半,停住了。
顾管家只是储存记忆的容器。没有最基本的法律人格。不能作证,不能宣誓,不能签署任何文件。他提交的任何东西,没有人的手签过,就不会被法庭采纳。
谁会相信他说的话。
季明允盯着屏幕上的备注栏。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闪。他打完最后一行,按保存。
收起虚拟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