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日,陈家晚饭吃到一半。
陈叙的筷子夹着菜,正要往嘴边送。桌面上方无声弹出一片蓝色光幕,海马体的标志在左上角闪了一下:一颗海马形状的冷光图标。
他的碗停在半空。
筷子尖的菜没有掉。只是那只手不再往嘴边送了,停在原来的高度上。光幕的蓝光把他的脸切成上下两半,眼眶以上暗下去,眼眶以下是亮的。
陈望停下筷子看他。
“怎么了?”
陈叙没答。手指在光幕左下角划了一下,邮件展开。蓝色光在空中铺开,把饭桌上方的灯泡光逼退到墙角。
编号:C-0724。
状态:待分配。
移植次数:0。
主体记忆:无。
这几行字他没有看。从登记那天起就刻在脑子里了,三个空项,每一个都像等着被填上的坑。
但在光幕最下方,多了一行灰色小字:移植资格审核通过。
陈叙盯着那行字。眼睛从左往右扫了一遍,又从右往左扫了一遍。第三遍只停在“通过”两个字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一只粗糙的手伸进光幕。手指穿过虚影,指尖点在“通过”上,蓝光从指缝里漏出来。陈望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工地的灰。
“这……是通过了?”
陈叙点了下头。
陈望的手从光幕里抽出来。他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吐出来的只有一口气。他看向厨房的方向,又看回光幕,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李秀兰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来回擦。目光先落在丈夫站着的姿势上,然后是悬浮的光幕,然后是儿子的脸。围裙在她手里被攥成一团,指关节泛白。她还在擦手,擦个不停。眼眶红了。
陈叙低下头喝汤。
汤是凉的。油花凝在表面。他喝了一大口,没尝出味道。
傍晚老周来了。没进屋,站在门外,鞋底沾着泥,在门槛外蹭了两下。眼睛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移开,最后落在陈望脸上。
“陈叙是这里最出息的孩子。”
陈望站起身,腰板挺直了。手指在裤缝上扣了两下,指腹碾着布料来回搓。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圈:“哪里哪里。”
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陈叙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摸到手机,按侧边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的信息不变。他看着那几个字,直到心跳平稳下来,再按灭。
第一个星期,这个动作重复了上百次。拇指找到侧边键的凹槽,按下,等待,松手。不需要想。
陈望每晚坐在旧电脑前。屏幕是几十年前的液晶面板,背光已经发黄,显示不出全色域的蓝。海马体官网的首页挂在那里,呈现出一种褪了色的灰蓝。光标停在空白处,他的手搭在鼠标上,不动。
他不知道该点什么。但每晚都坐在这里。电脑风扇嗡嗡转着,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积灰的焦味。
李秀兰做手工时针线老是走偏。针扎下去,拉上来,发现缝歪了,拆掉重来。再缝,再歪,再拆。第三遍她把布料叠起来放在一边,去厨房洗碗。碗已经洗过了,她又洗了一遍。
水龙头感应到她的手腕自动出水。感应不到她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老周又来了两次。第一次还站在门口,问“有消息没”。陈望摇头,他说“不急不急”,搓着手走了。第二次在巷子里碰见,只点了下头。
没有第三次了。
四月。海马体指定诊所。
墙壁是冷白色,灯光是手术级无影光源。操作员的白色制服没有褶皱。
机械臂固定住陈叙的头部。定位激光在耳后扫了三秒。植入针推进。他还没感觉到麻药褪去,后脑勺已经贴上了透明的医用愈合膜,边缘自动与皮肤贴合。
银色的植入体嵌在耳后三指的位置,指甲盖大小,表面有极细的环形纹路。
操作员说二十四小时内不要用力按压。说完在墙上的光幕上签了电子确认,转身出去。
陈叙一个人坐在诊室里。抬起右手,指尖碰到植入体。金属表面已被体温焐热,但热的那层很薄,底下是凉的。一种硬的、沉静的凉。指尖停在上面,感觉那块金属正在被体温一点一点同化,但凉意始终在。
他放下手。过了几秒又抬起来,摸了一下。
后来他紧张或等待时,手会不自觉地摸向后脑,找到那个光滑的金属表面。按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还在。
六月六日傍晚。手机响了。
海马体中心的AI客服,语速均匀,每个音节之间的间隔精确。它通知陈叙:移植资格已被锐思集团创始人林泽生先生确认,请于明早八点前往中心完成程序。
陈叙握着手机,连声应着“好”。一个接一个,像怕对面挂断。
通话结束。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十一秒。
陈叙转过头。陈望站在三步外,全身绷着,肩膀端得很平。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紧又松开。
嘴张了三次,挤出一个字:“好。”
那个字压在声带最底层,干涩,单薄。
厨房门口,李秀兰蹲了下去。
她的膝盖弯得很慢。一只手往旁边伸,摸到门框,抓住。另一只手捂上嘴,手指压住嘴唇,指节发白。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
陈叙看见她的后背在围裙底下起伏。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那个结跟着她在动。
灶台上的锅还在沸腾。蒸汽顶着锅盖,起来,又落下。电磁炉的面板上跳着一个绿色的数字。
陈叙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他走过去,把火关了。
陈叙回了房间。门在身后合上,他靠在门板上,手机举到面前。
按侧边键。蓝色光幕弹出来。
编号:C-0724。
状态:已分配。
移植次数:0。
主体记忆:林泽生。
他看着那三个字。林、泽、生。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不是开心,不是兴奋,不是任何他能命名的情绪。是胸口有块板子被撬开了,缝隙里透进来一口气。等了太久,等到不再相信自己真的在等,然后名字来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面部的某块肌肉被那道缝隙里的气撑开了,往上扯了一点点。
拇指按下侧边键。光幕消失。再按亮。林泽生。消失。按亮。林泽生。消失。按亮。
重复了不知多少遍。
第二天清晨,六月七日。
李秀兰站在陈叙面前,两只手捏着他的新衬衫领口。翻出来,折进去,再翻出来。衬衫是上个月在城西批发市场买的,衣领内侧印着一行淡灰色的生产日期喷码。她用手指摩挲了两下,然后拿起剪刀。
第一下剪在空处。刀刃咬合时只夹到空气。
第二下剪到了。标签断了,边角还剩一小截白。
第三下她把那一小截也剪干净。
手指在剪过的位置抚了两下,又开始整理领口。
陈望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早上刮了胡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胸腔里顶上来。
“今天是六月七号。”
顿了顿。
“你为这个家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说完他就不再开口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巷口,老周站在那里。身边立着巷子里新装的全息公告牌,滚动播放着社区通知和天气预报,蓝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灭掉。
他看着陈叙一家,说:“整条街最有出息的孩子。”
陈叙低下头,钻进车门。
车门是感应式的,检测到人体靠近自动向侧方滑开。坐垫是合成材料,坐上去发出一声轻微的排气声。车门合上,隔音层吞掉了巷子里的声音。老周的嘴还在动,全息公告牌还在闪烁,声音已经传不进来。
陈叙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碰到裤子的布料,又移开。车发动了,只有电机启动时地板传来的细微振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到后脑勺的植入点停住。
他从后窗看出去。
父亲扶着母亲,转身往回走。父亲的步子很快很碎,像在赶什么,肩胛骨在衬衫底下撑出两道棱。母亲被搀着走了两步,然后她回头了。侧过脸,越过肩膀看向车尾的方向,脖子扭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车窗玻璃是光敏变色的,此刻正在自动调暗。她的脸在变暗的玻璃里一点点沉下去。一半亮,一半暗。
车子拐出巷口。母亲的脸从后窗里退出去,缩成一个小点,然后被墙角吞掉。
城东。海马体中心。
陈叙在入口处扫描植入体。门禁系统的激光在耳后扫过,发出极短促的一声蜂鸣。光幕上跳出他的编号和预约信息。
大厅的等候区是一排流线型的合成材料座椅。椅面是硬的,人体工学设计的弧度不贴合他的脊椎。
空调系统在头顶无声运行。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剂气味,干燥而均匀。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手摸向后脑的植入点。
操作员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她扫了一眼手腕上的预约信息,嘴角提起来,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陈先生,您来了。请跟我来。”
她的声音在“陈先生”三个字上慢了半拍。
“地面刚消过毒,小心滑。”
陈叙跟着她走。更衣室的墙上泛着自清洁材料的冷光。手术服叠放在长椅上,边角对齐。操作员站在门口,手指向长椅的方向。
“您在这里更衣等候就好。如果有需要,随时叫我。”
她没有马上转身。目光在陈叙脸上停了一秒,嘴角那个弧度还维持着。然后她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陈叙在长椅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碰到手术服的布料。
她叫我“陈先生”。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不是“C-0724”,不是“容器”。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头上放了一下,没有念出来。
一分钟。
手术室的门开了。
操作员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自己眼前的光幕上,然后扫过陈叙的脸。嘴角那个弧度没有了。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移植全部推迟,需要等通知。”
语速恢复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相同。
她转身。门关上的速度很快,气压变化让他的耳膜嗡了一下。
陈叙的声音冲出一个气声。他还坐在长椅上,上身往前倾了一点,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像是要抓住什么。
嘴张着。那个“等”字后面还有半句话没出来……为什么推迟,等多久,是什么原因……全卡在喉咙里。
他坐在长椅上。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想抓住什么的弧度。然后手垂下去,落在膝盖上。
更衣室的灯光是色温五千开尔文的冷白。手术服还叠在长椅旁边,边角对齐,一动没动。
他还没从“陈先生”三个字里走出来。
门已经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