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厅的灯第二次暗下去时，已经过了二十一时。
第一次暗灯是系统预热。所有预备队都以为名单要出来，连说话声都压了下去，结果投影墙只闪出一排灰色校验码，随后跳回待命界面。大厅里当场骂声一片。安保没有制止，只把电磁棍竖在胸前，像一排不会说话的门。
第二次暗灯没人再骂。
因为所有人的终端都同时震了一下。
陆沉站在第七小队的队列末尾，右手缠着止血膜，左手握着那枚旧螺丝。螺丝边缘硌着掌心，硌得很实。他需要这点疼。
三病区没有新的消息。
许临刚才查到的外环路径、值班名单、探视申请规则，全被他记进了脑子里。杜衡，主值医师。林霁，记录员，顾长渊那条线。白砚挂名观察。非侵入式监护。基础治疗不得中断。
这些词排在一起，听上去像保护。
可天环的保护从来不是白给的。
投影墙亮了。
最先出现的不是名字，而是一行冷白色标题。
第七坠星批次，正式坠地名单。
大厅里的低声议论被整齐切断。每个小队都抬头看墙。有人把手按在胸口，有人把嘴里的祷词咽回去。周野站在唐棘身边，背包带被他捏得发皱。唐棘看见了，伸手拍了他后脑一下。
“别把自己勒死。”
周野赶紧松手。
“我没紧张。”
“你牙都快抖出来了。”
“那是冷。”
唐棘懒得拆他。
名单开始滚动。
第一小队，外圈污染采样，灰斑区边缘，预计停留十二小时。
第二小队，坠星舱残骸定位，旧高速带北段，预计停留十八小时。
第三小队，生态样本回收，蓝纹区外围，禁止深入地下结构。
每一行出现，都会有人松气，也会有人脸色发白。任务再轻也可能死人，但至少系统会告诉他们危险边界在哪里。灰斑区、蓝纹区、外围、边缘、禁止深入，这些词像临时发下来的护栏。护栏不一定挡得住死亡，至少说明有人承认前面有坑。
第七小队的名字迟迟没有出现。
陆沉看着墙，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怎么还没到第七？”
“复核过的队伍排后面。”
“复核什么？”
“听说有家属转科研院了。”
“谁？”
那人没说完。
唐棘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个子高，肩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了一眼，后面几个人就把嘴闭上了。
韩鸦站在另一侧，手指在腕带边缘轻轻点着。不是紧张的点法，很稳，像在数节拍。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滚动名单上，而是落在投影墙右下角的校验编号上。
陆沉注意到这点。
“你在看什么？”
韩鸦没移开视线。
“格式。”
“名单还有格式？”
“正常新人任务会有三段校验。队伍编号，坠地区域，回收窗口。”韩鸦说，“现在右下角挂了五段。”
周野听见这话，凑过来一点。
“五段是什么意思？”
“有附加授权。”
唐棘皱眉。
“你怎么什么都懂？”
韩鸦笑了一下。
“闲。”
唐棘不吃这一套。
“你闲得像坠星港后门长大的。”
韩鸦终于看他。
“后门也不是谁都能找到。”
秦照夜站在队列最前面，背影笔直。她没有回头，但陆沉看见她的右手拇指在刀鞘扣上按了一下。
这是让他们闭嘴。
投影墙的滚动停了半秒。
大厅里所有声音跟着停住。
第七小队。
队长：秦照夜。
重装：唐棘。
侦察：韩鸦。
医师：许临。
工程支援：陆沉。
后勤支援：周野。
科研观察：白砚。
周野先吸了一口气，像被人从水里拽出来。
“我也在。”
没人笑他。
能上名单，意味着家属补偿和任务期权限生效。也意味着名字已经被推到坠星舱边上。对周野这种待核验少年来说，这两个结果都像一根绳的两端，一端绑着活路，一端绑着坠地舱。
陆沉的视线停在“工程支援”四个字上。
他的名字后面多了一行小字。
关联担保家属：陆眠。
状态：治疗保障生效，随任务期同步复核。
同步复核。
这四个字把所有解释都砍得很干净。
他在名单上，陆眠的保障就在流程里。他出问题，陆眠的保障也会被重新拿出来称重。
许临走到他旁边，低声说：“别盯太久。会留下视线记录。”
陆沉收回目光。
唐棘却已经看见了。
“拿你妹妹拴你？”
陆沉没回答。
唐棘骂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很脏。
名单继续展开。
任务区域：旧地表城市雾海城。
坠地区域：雾海城西南外环，旧工业河道上游。
主任务：进入雾海城地下数据库，回收“零号生态记录仪”。
副任务：采集蓝潮低活性样本，确认地下结构完整度，记录类人污染体活动痕迹。
污染预估：蓝纹至失语交界。
地形预估：地下密闭结构，多层积水，旧能源残留，根系覆盖。
授权等级：红级。
新人队列建议：不适用。
最后两行出来的时候，整个名单厅像被人从中间掐住。
连安保都抬了头。
唐棘往前走了一步。
“红级？”
秦照夜没有动。
唐棘盯着墙。
“新人队列建议不适用，什么意思？”
没人替系统解释。
因为这句话本身已经够清楚了。
这不是新人的任务。
周野的脸白得很快。他看了看唐棘，又看陆沉，最后看许临。
“蓝纹至失语交界……失语不是要关闭外部收音吗？”
许临说：“失语区要关闭外部收音，限制非必要对话，记录人员精神状态。”
周野吞了口唾沫。
“那我们还要下地下？”
“名单上写了。”
唐棘转身看秦照夜。
“队长，这活是给新人队的？”
秦照夜说：“不是。”
这回答太快，连周野都愣住了。
唐棘压着火。
“那为什么是我们？”
秦照夜转过身，看着自己的队员。
“因为名单已经下了。”
“名单下了就得去死？”
“名单下了，就先听完简报。”
唐棘笑了一声，笑里没半点乐意。
“简报能把红级降成灰斑？”
“不能。”
“能把地下数据库挪到地面？”
“不能。”
“能让第七小队不是一群刚凑齐的预备队？”
“不能。”
唐棘往前逼近半步。
“那听什么？”
秦照夜看着他。
“听怎么活着回来。”
这句话把唐棘顶住了。
他不是怕死的人。怕死的人不会选重装，也不会在重力井里伸手去挡滑动臂。他真正受不了的是被当成没有脑子的耗材。可秦照夜没有否认红级，也没有把命令说成荣耀。她承认坑在前面，然后说要回来。
唐棘的拳头松开一点，又握紧。
“我看他们是想让我们死得值一点。”
韩鸦在旁边说：“死得值不值，得看谁算账。”
唐棘猛地看他。
“你倒挺平静。”
韩鸦说：“吵不掉任务等级。”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第七小队不会被派去捡石头。”
“为什么？”
韩鸦看向陆沉。
这个动作很轻，却够了。
陆沉明白他在看什么。
陆峥之子。
重力异常。
陆眠转院。
雾海城。
这些线被看不见的人拧成一股，塞进正式名单里。系统把它写成任务。军方把它写成授权。科研院把它写成观察。到最后，落在他们身上的只有两个字：执行。
投影墙又弹出附加说明。
零号生态记录仪：灾变前旧地表生态基线设备，疑似仍保留未污染原始记录。
回收优先级：高于普通样本，高于地形复测，高于人员非致命伤处置。
特殊条款：发现稳定类人污染体活动痕迹，优先记录，必要时回收。
禁止条款：未经授权不得公开、复制、外传任务资料。
资料泄露处置：按污染扩散同级处理。
许临的脸色变了一下。
陆沉看见了。
“哪里不对？”
许临低声说：“回收优先级高于人员非致命伤处置。正常不会写得这么直。”
周野声音发干。
“意思是我们伤了，只要没死，就先拿东西？”
许临没答。
答案在墙上。
唐棘冷冷说：“好啊，连装都懒得装。”
秦照夜抬手，在队内频道里开了临时静音层。外面大厅的声音被削掉，只剩他们几个人的呼吸。
“所有人听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住人。
“第七小队任务确认，目标是雾海城地下数据库，主目标零号生态记录仪。名单已经进入军方、科研院、环心三方归档，现场抗议只会触发资格复核。资格复核的结果，不会比现在更好。”
陆沉看着她。
秦照夜没有避开。
“陆沉，你妹妹的治疗保障挂在任务期内。你现在退，保障不一定立刻撤，但他们会重新审核你提供的价值。”
“你不用提醒我。”
“我要提醒。”秦照夜说，“因为你接下来每个动作，都可能被拿去当成她的审核材料。”
陆沉握紧旧螺丝。
螺丝边缘压进掌纹，疼得他清醒。
秦照夜继续说：“唐棘，你可以骂。骂完检查重装接口。韩鸦，十分钟内把红级任务里所有不该给新人看的附加协议列出来。许临，重查失语区镇定剂和外部收音关闭流程。周野，去领双份滤罐、密闭贴和手动照明管，不够就从后勤仓硬要。”
周野愣了一下。
“硬要？”
唐棘说：“你就说唐棘要的。”
“他们会给吗？”
“不给你就哭。”
周野看着他，分不清这是认真还是骂人。
秦照夜说：“哭也算手段。”
周野赶紧点头。
秦照夜最后看向陆沉。
“你跟我去队内简报室。”
陆沉没有问为什么。
他们穿过名单厅侧门。门外是一条窄走廊，墙体里传来设备低鸣。正式名单公布后，坠星港像一台被拧紧的机器，轨道、仓门、装配臂、消毒舱都开始按既定节奏运转。人的恐惧被机器声盖住，盖不住也得走。
简报室只有两排座位和一张旧投影桌。
秦照夜关门，调出雾海城地图。
地图依旧干净。
干净得像一具洗过的骨头。
陆沉看了两秒，说：“地下数据库入口不止一个。”
秦照夜眼神动了一下。
“说。”
“旧工业河道上游是坠地区域，离主入口太远。如果目标是地下数据库，正常会从城市东侧旧轨道站进。那里有直通地下三层的检修井，地形更短。”
“你怎么判断？”
“地图太干净。它把所有旧检修通道都抹平了，只留下适合无人机走的线。可雾海城是旧工业城，地下能源、排水、货运不会只有主路。”陆沉指向投影边缘，“西南外环看着绕，但旧河道上游一定有泄洪闸。地下数据库要防水，泄洪闸附近会有独立阀控室。那里可能能进。”
秦照夜看着他标出的点。
“你在帮任务找路？”
“我在帮我们找不按地图走的路。”
秦照夜沉默片刻。
“陆峥也说过别信环心地图。”
陆沉抬头。
“你知道？”
“许临告诉过我一部分。”秦照夜说，“另一部分，我自己猜。”
“那你还带我们按名单走？”
“名单决定我们从哪里坠下去，不决定我们在地表怎么走。”
陆沉看着她。
这句话不像命令。
更像她能给出的余地。
简报室外传来脚步声。很快，唐棘、许临、韩鸦和周野陆续进来。周野怀里抱着一堆滤罐和照明管，鼻尖红红的。
唐棘看了他一眼。
“真哭了？”
周野闷声说：“没哭。呛的。”
唐棘从他怀里拿走一只滤罐。
“行，呛得不错。”
韩鸦把自己的腕带投到桌面上。
“附加协议列出来了。三条最麻烦。”
秦照夜示意他说。
“第一，科研观察记录独立封存，队长无权单独删除。第二，发现类人污染体稳定活动痕迹，需优先上传坐标。第三，任务资料泄露按污染扩散处理，必要时可中断回收资格。”
许临冷声说：“中断回收资格，就是不接我们。”
韩鸦点头。
“写得比较好听。”
唐棘盯着他。
“你读这些东西倒顺嘴。”
韩鸦说：“顺嘴能省命。”
唐棘还想说，秦照夜抬手止住。
许临打开医疗包，把几支针剂单独排出来。
“失语区不能完全依赖镇定剂。镇定剂会压反应，地下结构里遇到畸变体，反应慢半秒就够死。外部收音关闭后，队内频道必须保持短句，不能互相叫全名。听见熟人声音，一律先报数，不许回应。”
陆沉问：“报数？”
“听见声音的人从一报到五。报不完，旁边的人按污染声诱导处理。”
“怎么处理？”
许临看着他。
“打晕。”
周野抱紧滤罐。
“要是打不晕呢？”
唐棘说：“我负责。”
简报室安静了一瞬。
这话不好听，却有用。
秦照夜把陆沉刚才标出的泄洪闸点放大。
“工程支援判断，西南旧河道可能有非地图入口。坠地后不直接进主路，先确认泄洪闸和阀控室。韩鸦先行三百米，不脱离视距。唐棘护中段。周野跟许临。陆沉跟我。”
韩鸦问：“白砚呢？”
秦照夜说：“他会跟着。”
唐棘嗤了一声。
“科研观察。”
许临收针剂的动作慢了半拍。
陆沉看见了，但没问。
白砚在陆眠转院流程上签了字，也会跟他们去雾海城。一个人同时站在妹妹病区和地表任务两条线上，这不是巧合。
简报结束时，终端弹出个人确认。
是否接受正式坠地名单及任务条款。
倒计时六十秒。
唐棘第一个按下确认。
他按得很重，像要把屏幕戳穿。
“我倒要看看，红级地下到底长什么样。”
韩鸦第二个确认。
许临第三个。
周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抬起来，又放下。
唐棘骂他：“要退趁早。”
周野眼眶红了。
“我没说退。”
他按下去。
“我就是想看清楚字。”
陆沉最后看向自己的确认框。
关联担保家属：陆眠。
任务期内，基础治疗保障持续生效。
他按下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
第七小队，全员确认。
秦照夜收起投影。
“三小时后装备终检。六小时后进坠星舱。回去睡，不睡也闭眼。”
没人动。
她又说：“害怕不丢人。带着怕做事，比装不怕活得久。”
唐棘扛起滤罐，先出了门。
周野赶紧跟上。
许临离开前拍了拍陆沉的肩，力道很轻。
“三病区那边我会继续盯。你别让自己先变成他们的病历。”
陆沉点头。
韩鸦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陆沉。”
陆沉看他。
韩鸦说：“名单不是今晚才写好的。”
“你想说什么？”
“想活，就别只看名单。”
他说完离开。
简报室里只剩秦照夜。
她等门彻底合上，才把队长终端切进军方高权限频道。
屏幕先黑了一次，随后浮出背星堡的徽记。
发送人：顾长渊。
密令等级：星背红封。
秦照夜的眼神冷了下去。
她点开密令。
内容只有四行。
第七小队进入雾海城后，优先确认零号生态记录仪状态。
若发现未登记地表幸存者、稳定类人污染体、旧地表实验档案或可证明地表生态持续活动的材料，立即封存。
任务资料不得经环心公共链路回传，等待背星堡单线接管。
必要时，销毁所有地表接触证据。
秦照夜看了很久。
走廊外的机器声一阵一阵传来，像坠星舱还没点火，天环已经开始倒数。
她关掉密令，没有删除。
随后，她在离线备忘里写下两个字。
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