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俞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陌生的天花板。不是烂尾楼那面开裂的水泥顶,不是方远山房间里那盏坏了一半的日光灯。
这是一间他从没见过的房间。墙壁刷过白灰,虽然已经斑驳脱落,但至少是正经刷过的。窗户上装着新的玻璃,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死的绿萝。床头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盏应急灯,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躺在一张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干净的薄毯。右臂被夹板固定着,缠了厚厚的绷带,挂在胸前。左臂上也缠着绷带——在殡仪馆三楼,主宰者逃跑前释放了一波生物电冲击,他被震倒在地,本能地用左臂撑了一下地面,掌心、小臂被碎玻璃和碎石划出几道口子,手肘也磕破了皮。后背承受了主要的撞击,涂了药膏,凉丝丝的,那股火辣辣的疼痛已经退成了闷闷的酸痛。
赵俞没有急着动。他先听了听。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门外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偶尔有一两句低语,听不清内容。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能动,虽然掌心伤口有些疼,但不影响活动。右臂的夹板绑得很紧,骨头被固定住了,但那处骨折的地方只要一用力就会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钝痛——那是被杀戮者正面一击撞断的。
他深吸一口气,撑起身体,靠在床头。薄毯滑到腰上,露出缠满绷带的上身。他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模糊的、缠满绷带的、像一具还没完全腐烂的尸体。他把目光移开,盯着对面那扇光秃秃的白墙。
门被推开了。
陈远洋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热气从缸子里往外冒,在应急灯的光柱里凝成一团白雾。他看见赵俞醒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床边。“赵哥,你醒了。”他把缸子放在桌上,伸手想扶赵俞。
赵俞摆了摆左手,示意不用。陈远洋的手停在半空,缩了回去,站在床边,手指攥着衣角,有些局促。他的脸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窝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这是哪儿?”赵俞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铁板上摩擦。
“灰楼。”陈远洋说,“三楼,走廊最里面那间。以前是堆杂物的,方哥让人收拾出来了。”
“王哥说这间房子现在起是你的了,黄哥想见你,等你见过黄哥你就是灰楼的一员了。”陈远洋带着一些兴奋的语气说到。
赵俞扫了一眼房间。不大,三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两个弹药箱当柜子。窗户朝北,能看到外面黑沉沉的天色。房间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干净得不像一个刚收拾出来的杂物间。墙上的白灰是新刷的,虽然刷得不怎么平整,但至少把那些斑驳的霉斑盖住了。
“我的东西呢?”赵俞问。
陈远洋指了指床头的两个弹药箱。“都在那儿。八一杠靠在墙角,伯伊刀在桌上,背包在箱子里。你的衣服洗了还没干。”他从椅背上拿过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卫衣,深灰色,袖口磨起了球,“先穿我的吧,尺码可能小了点,你凑合一下。”
赵俞看了看那件卫衣,又看了看自己挂在胸前的右臂。夹板把右臂固定住了,肘关节以下完全不能动。套头的衣服,他一只手穿不了。
“穿不上。”赵俞说。
陈远洋愣了一下,看了看卫衣,又看了看赵俞的右臂。他愣了一愣,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笨。“那……我帮你?”
赵俞没有拒绝。他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身体往前倾了倾。陈远洋把卫衣的领口撑开,从头顶套下去,小心翼翼地绕过右臂的夹板,再把左臂伸进去。动作很慢,慢到赵俞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生怕碰到他的伤口。赵俞咬着牙,没有出声。卫衣穿好了,深灰色,领口有点紧,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绷带。但能穿。至少比光着膀子强。
“水。给我来口水。”赵俞说。
陈远洋把搪瓷缸子递过来。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咸味,像是加了盐。赵俞喝了两口,喉咙舒服了一些。缸子里的水面上飘着几粒米,不是盐水的咸味,是粥的咸味。他把缸子放在桌上,没有喝完。
“其他人呢?”赵俞问。
“大刘在楼下。陈瑶在擦枪。方哥在外面。”陈远洋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方哥说……这次活干砸了。”
赵俞放下缸子,没有说话。
陈远洋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被应急灯的电流声盖过。“货车丢在主干道上了,里面的东西一件都没搬出来。我们只背出来两个背包,几盒罐头和几卷绷带。黄哥那边的物资也黄了。方哥说这次白干了,还倒欠黄哥的钱。”
赵俞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白干了。他早该想到的。货车陷在碎石堆里,丧尸围了三层,能活着跑出来就已经是命大了。那些纸箱、塑料桶、绷带、消毒液,全丢在车上,一件都没拿回来。方远山说得对,白干。还倒欠。
赵俞笑了一声。不是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带着自嘲,带着苦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疲惫。
“本想趁着那个进化者受伤,把他干了。结果现在活没干成,自己还搭进去一只手。”
他抬起左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又看了看挂在胸前的右臂夹板。右臂是在殡仪馆被杀戮者正面一击撞断的。左臂只是皮外伤,不影响活动。但右手废了。别说去杀那个进化者,现在连枪都端不稳。
那个进化者受了重伤,但他的自愈能力比普通人快几十倍,可能几天就能站起来。而他的右手,至少要养一个月。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熊辉能把青石坝翻个底朝天。自己必须要考虑退路了。
陈远洋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赵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赵俞差点没听到。“谢谢你。”
赵俞看着他。
陈远洋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熬了很久的、被风沙吹过的、干涩的红。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要不是你,我们都得死在那儿。方哥说的,大刘也说的。你一个人冲进去,把那些丧尸引走了。要不是你……”他的声音断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才接上。“谢谢你。”
赵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热气,有一种在末世里很少见到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真诚。陈远洋在跟他道谢,是真心的。他不知道赵俞是谁,不知道他是“传奇”,不知道他的脑袋值十万。他只知道赵俞救了他们,所以他道谢。就这么简单。
赵俞移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挂在胸前的右臂,看着缠满绷带的左手,看着薄毯上那些洗不掉的暗色污渍。他没有回应陈远洋的感谢,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点头。他只是把目光从那双真诚的眼睛上移开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是他,主宰者可能不会动。那些丧尸可能不会围过来,货车可能不会陷进碎石堆,他们可能早就搬完物资安全撤离了。
赵俞想起殡仪馆三楼那团蜷缩在讲台上的东西,想起它体内涌出的猩黄色光波,想起它在逃跑前发出的最后指令。它是在他踏进殡仪馆之后才开始召唤丧尸的。它是在感知到他——或者说感知到他体内的病毒——之后才开始行动的。如果他没跟来,如果方远山没有带他出这趟活,那些人不会被困在主干道上,不会弹尽粮绝,不会差点死在那儿。因为他在,因为他是赵俞,因为他身上带着那该死的病毒。
陈远洋不知道这些。方远山不知道,大刘不知道,陈瑶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冲进去了,把丧尸引走了,救了他们。他们只知道他是好人。但他们不知道,好人有时候也是灾星。
当然,赵俞也并不打算自己说出来让自己处于众矢之的。所以他自然而然的转移开了话题。
“黄哥什么时候来?”赵俞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远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转移话题转得这么生硬。“应该快了。方哥说天黑以后,让你在屋里等着,他会来来找你。”
赵俞点了点头。陈远洋站在床边,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俞低垂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门轴没有响,像是上过油。灰楼的人在细节上比他想象的更用心。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俞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不知道是哪扇门的,也许是这间房以前的,也许是隔壁的,也许只是在角落里被人捡起来随手挂上去的。
赵俞想起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那双眼睛里的感激是滚烫的,像刚出锅的粥,冒着热气,烫得人不敢碰。他不敢看那样的眼睛。不是因为他心虚,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陷入“被人需要”的错觉。他不需要被需要,他只需要活下去。而活下去的第一步,就是不要涉入别人的事。
他用左手摸出贴身内袋里的铁盒。铁盒不大,刚好能塞进背包的夹层,摔不坏也压不碎。他用拇指弹开盒盖,应急灯的光照进去,照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针剂。那一支颜色不一样的是高纯度阻断剂,管壁澄澈透亮,泛着淡蓝色的冷光。那是他用八一杠从伯克曼那里换来的,是他的底牌。他从来没舍得用。旁边的十几支劣质阻断剂挤在一起,幽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壁里微微晃动,用海绵垫隔着。从死狼帮据点搜到的阻断剂,加上李老三给的两支和自己原来剩的一支,
十几支。省着点用能撑一阵子,但总有用完的一天。没有阻断剂,体内的病毒随时可能反噬。到时候他连人都不是了。
赵俞合上铁盒,塞回贴身内袋。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方远山说白干了,还倒欠。他说得对。但这笔账不能全算在这次活上。他欠的远不止这些。他欠狐狸的,欠骨棒的,欠李悦和王法立的。他欠那些还在等他的队友,欠那些已经等不到的。他欠太多人了,多到他自己都不想数。陈远洋的感谢像一根针,不疼,但扎得深,扎进他已经结痂的旧伤疤里,扎得那些早就该死了的愧疚又活了过来。
但他很快就把这些情绪压下去了。不需要。他不需要感激,不需要愧疚,不需要被人需要,也不需要被人记住。他只需要一只手能动,腿能走,脑子还能转。他需要找钱,找炸药,找穿甲弹。他需要把那个进化者干掉,把那个跑掉的主宰者找到,把林建欠他的东西拿回来。其他的,都是废话。
赵俞睁开眼睛,在脑子里过周边的地形。往东,石桥铺。往北,刘家湾。往南,黄桷垭。再往南,龙兴场。铁盒里的劣质阻断剂还有十来支,省着点用能撑一阵子,但总有用完的一天。石桥铺没有黑市,刘家湾连个像样的拾荒者据点都没有。去黄桷垭。那边乱,但乱有乱的好处。能买到阻断剂,能找到角落猫着。一只手,也能在乱里活下去。至于黄哥——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知道他是敌是友。方远山叫他“黄哥”,灰楼的人都叫他“黄哥”,但黄哥到底是什么人,赵俞不知道,也不想猜。他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
见完黄哥,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要走。趁夜走。黄桷垭。一只手,也能走。
赵俞把左手伸进背包,摸出那个铁盒,取出一支劣质阻断剂,咬开封帽,扎进左臂。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蔓延开来,那股一直隐隐作痛的灼烧感被压了下去。他把空针管放在桌上,合上铁盒,塞回背包,拉上拉链。
“黄哥什么时候来?”赵俞问。他忘了陈远洋已经走了,没有人回答他。
他靠在床头,盯着对面的白墙。手指在薄毯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焦躁,是计数。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数离天亮还有多久,离黄哥来还有多久,离他离开灰楼还有多久。手还能动,腿还能走,脑子还清醒。那就不怕。
一只手,也能走到黄桷垭。走不到再说。
窗外,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远处第五商圈方向零星的枪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那破鼓敲了一整夜了,也许还会继续敲下去。
赵俞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他没有睡,只是闭着。耳朵还在听,脑子还在转,手指还搭在薄毯上,随时可以拿起桌上的伯伊刀。他在等。等黄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