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拉殖民地的太阳落山时，整个边境星区都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暮光中。
凯伦站在矿区边缘的废弃瞭望塔上，俯瞰着脚下的工人聚居区。他的黑色遮光眼镜反射着夕阳的余晖，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风吹过他身上的旧风衣，衣摆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三天前，他收到了维拉发来的密报，边境星区的三个殖民地同时爆发了大规模骚乱。起因是虚空集团和几家财阀同步收紧信贷后，当地的资源开采站资金链断裂，数千名工人一夜之间失业。
而现在，他就站在其中一个骚乱的中心。
“长官，我们不该来这里。”维拉的声音从他耳边的通讯器中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监察总署的人在盯着我们，如果被埃德蒙发现您私自离开艾索斯星……”
“让他发现。”凯伦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反正他已经在陛下面前告了我十七次状了，不差这一次。”
他转身走下瞭望塔，沿着一条碎石路向工人聚居区走去。越靠近聚居区，空气中的烟尘味就越浓。路边开始出现焚烧过的轮胎残骸和被砸碎的商铺橱窗，墙壁上用喷漆涂满了标语：
“帝国滚出边境！”
“我们要工作，要吃饭！”
“打倒暴君伊格尼斯！”
凯伦的脚步在一面涂鸦墙前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那条“打倒暴君伊格尼斯”的标语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向前走。
聚居区的中心广场上，聚集了至少两千人。他们大多是矿工和他们的家属，穿着破旧的工作服，脸上写满了愤怒和绝望。人群中有人在高喊着口号，有人在挥舞着自制的标语牌，还有几个年轻人爬上了广场中央的雕像底座，朝着人群发表演讲。
凯伦站在人群的边缘，目光扫过演讲者的脸。那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剃得很短，眼神中透着一种狂热的光芒。他的演讲技巧并不高明，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击中了听众的痛点。
“……帝国政府把钱都花在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星舰和武器上，却不愿意拿出一分钱来保住我们的饭碗！他们宁可花钱去讨好那些高高在上的财阀，也不愿意低头看一眼我们这些在矿洞里卖命的人！”
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演讲者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兄弟们，姐妹们，我们不能再忍下去了！明天，我们将组织一支请愿队伍，前往总督府，要求帝国政府立即恢复开采站的运营，补发拖欠的工资！如果他们不答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边境星区的人民，不是好欺负的！”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凯伦的目光从演讲者身上移开，开始在人群中搜索。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场骚乱的背后，一定有自由银河阵线的渗透者在推波助澜。这个演讲者虽然看起来很激动，但他的措辞和组织能力，不像是一个普通矿工能具备的。
他打开通讯器，压低声音：“维拉，帮我查一下广场中央那个穿黑皮夹克的演讲者，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收到。”维拉的声音传来，“长官，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您，陛下刚刚签署了命令，授权阿尔德里奇·范恩将军率第七舰队前往边境星区，实行军事管制。”
凯伦的手僵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前。”维拉的声音透着紧张，“命令已经下达到了天戟统帅部，阿尔德里奇将军的舰队预计在七十二小时内抵达边境星区。”
凯伦关闭通讯器，握紧了拳头。
军事管制。这意味着，伊格尼斯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来处理这场危机，用武力镇压。
他转过身，快步离开了广场。
当天晚上，凯伦在卡斯特拉殖民地的一家廉价旅馆里，接通了伊格尼斯的私人通讯频道。
全息屏幕亮起，伊格尼斯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凯伦，你果然在边境。”伊格尼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惊讶，“我猜，你现在应该在卡斯特拉殖民地的某个廉价旅馆里，刚刚看完一场热闹的集会。”
凯伦没有否认：“陛下，我请求您撤回军事管制的命令。”
伊格尼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理由。”
“暴力镇压只会激化矛盾。”凯伦的声音急促而坚定，“那些工人不是暴徒，他们只是失去了生计。如果我们先用武力镇压，只会把他们推向自由银河阵线的怀抱。我们应该先解决他们的实际问题，恢复开采站的运营，补发工资，然后再追究煽动者的责任。”
伊格尼斯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凯伦：“凯伦，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把你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是谁给了你今天的一切？”
凯伦的喉咙动了动：“属下没有忘。”
“那你现在，是在教我做事？”
凯伦低下头：“属下不敢。”
“不敢？”伊格尼斯冷笑一声，“我看你敢得很。私自离开艾索斯星，擅自调查‘星渊守望者’，暗中联系塞西莉亚·诺兰，现在又来教我如何处理边境骚乱，凯伦，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你，我就玩不转这个帝国了？”
凯伦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属下不敢。”
“那就闭嘴，执行命令。”伊格尼斯的声音冷得像冰，“阿尔德里奇的舰队已经在路上了。七十二小时后，我要看到边境星区恢复秩序。不管用什么手段。”
通讯切断。全息屏幕暗了下去。
凯伦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他的手指深深嵌入地板的缝隙中，指节泛白。
“对不起，陛下。”他低声说，“这一次，我不能听你的了。”
他站起身，打开通讯器，接通了另一个加密频道。
“达米安，我需要你的帮助。”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达米安·雷恩的声音：“凯伦总长，你终于想通了？”
“不，我没有想通。”凯伦的声音沙哑，“但我不能让那些无辜的工人，死在帝国的枪口下。”
达米安沉默了片刻：“你想让我做什么？”
“让你的‘星渊守望者’出面，保护那些工人。”凯伦说，“不要主动攻击帝国军队，但要阻止他们伤害平民。如果阿尔德里奇的舰队敢开火，你们就挡在前面。”
达米安笑了：“凯伦总长，你这是要我跟帝国军队对着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凯伦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达米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好。我帮你这一次。但你要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
通讯切断。凯伦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暮色中的边境星区。
远处，广场上的集会还在继续，人们的呐喊声随风飘来，模糊而遥远。
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