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是在被关押的第三天午后听到那阵骚动的。
之前的两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那张散发着羊膻味的矮床上,除了吃和睡,能做的就是盯着墙上的裂缝发呆,或者透过门缝观察来来往往的戍卒们的脚。他看到过很多双脚——穿着草鞋的、赤着脚的、裹着破布的、套着半旧皮靴的——每一双脚都代表着这烽燧里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双都在他眼前匆匆走过,偶尔有一两双脚会在门口停留片刻,但最终都会离开。
崔医官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检查他的腿伤,换药,把一碗黑乎乎的草药汤搁在桌上,不说多余的话,点个头就走。赵平注意到崔医官的药粉和王老三之前用的不是同一种,颜色更浅,气味也更温和,敷在伤口上清清凉凉的,不像普通的金创药那样有灼烧感。他猜测崔医官在自己的伤腿上用了某种特殊的配方,也许是加了冰片之类的药材,这种细节让他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南方医官生出几分敬意。
王老三偶尔会来坐坐,不说话,就那么蹲在门槛上,有时候抽一袋旱烟,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赵平。那种注视不带有任何压迫感,更像是一个老人在打量一件他暂时没弄明白的东西,耐心十足,不急不躁。赵平有一次试着和他搭话,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王老三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平以为他没听懂,才用那种沙哑得像风吹沙砾的声音说了一句:“有个儿子,该跟你差不多大了。”
然后他就站起来走了,烟袋锅子还在冒着青烟,像是把后半句话烧成了灰,咽回了肚子里。
史小乙是常客。这小子只要有空闲就往赵平屋里钻,有时候端着饭碗来,有时候什么也不端,就那么往木墩上一坐,开始问东问西。赵平发现史小乙的问题几乎全都绕着一个主题转——外面的世界。南方的雨是什么样子的?大海是不是真的没有边际?都城长安真的有百万人口吗?那些胡商说波斯国有一个能遮天蔽日的石头宫殿,是真的吗?
赵平小心翼翼地回答着,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确保不会泄露任何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信息。他说大海无边无际,但不说大洋彼岸还有大陆;他说长安城很大、很繁华,但不说它在一千多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说胡商的故事有真有假,但不评价任何一个国度的存在与否。史小乙听得眼睛发亮,像两块被点燃的炭,亮得赵平有些不敢直视。
至于刘队正,赵平只在第一天被关进来的时候见过他。之后的两天里,那个阴沉着脸、留着山羊胡的队正再也没有出现在囚室门口,但他的存在感无处不在——戍卒们来送饭时的拘谨、走廊里压低了的说话声、偶尔从某个方向传来的简短命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赵平,这座烽燧里真正做主的人是谁。
第三天午后的骚动是从烽火台方向传下来的。
赵平先是听到了一声急促的叫喊,声音尖利而年轻,像是谁被什么东西猛地蜇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金属落地的脆响。有人在喊“快去叫崔医官”,有人在大声问“怎么回事”,有人在用一种慌乱的语调反复说“流血了流血了好多血”。
赵平撑着身体坐起来,左腿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崔医官的药粉和王老三的夹板配合得很好,骨折处的肿胀消退了大半,脚踝的颜色从青紫变成了暗黄,这是淤血正在被身体吸收的征兆。他把耳朵贴在土墙上想听清楚些,夯土的隔音效果很差,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刀脱了手……”
“……不是故意的……练刀的时候……手滑……”
“……伤口太深了……止不住……”
然后是崔医官的声音,比平日里急迫了许多,嗓音发紧:“压住!使劲压!别松手!”
赵平的心沉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腰间的微型能量补给仓,那个银色的金属盒子在昏暗的囚室里反射着一点幽微的光,像一个沉默的承诺。补给仓的侧边有一个小隔层,拉开后会露出一个扁平的医用抽屉——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两包无菌纱布、一支广谱消炎凝胶、一小瓶医用消毒喷剂。这些是穿越局探员标准配置的“生存急救包”,设计初衷是在探员受伤后无法及时返回基地时进行自我救治,每一件物品都是纳米级封装,保质期长达数十年。
这些东西,是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人见过、也无法用任何方式解释的存在。
赵平把手放在补给仓上,指腹摩挲着那个金属盖子的边缘,指尖能感觉到盖子下面弹簧锁扣的微小阻力。他只需要轻轻一按,那个抽屉就会弹出来,里面的东西就会暴露在这个一千二百年前的空气中,暴露给这座烽燧里每一个可能走进这间屋子的人。
他把手缩了回来。
走廊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有人在奔——不是走,是跑,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像擂鼓一样在他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敲。赵平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听到了有水盆被打翻的哗啦声,听到了有人在啜泣,是一个年轻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崔医官……我的胳膊是不是要废了……”
那是史小乙的声音。
赵平猛地坐直了身体,左腿撞在床沿上,断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那个用亮晶晶的眼睛问他“你见过海吗”的少年,那个因为被分配值夜班而装模作样哀嚎的少年——此刻正坐在某个地方,手臂上有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止不住,崔医官在用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医术抢救他,但一切都取决于那道伤口有多深、有没有伤到大血管和肌腱。
赵平知道这个时代的军医能做什么,也知道他们不能做什么。他们在处理开放性创伤时最大的武器是金创药和干净的麻布,金创药的成分以三七、白及、血竭等止血草药为主,对浅表伤口有效,但对深及肌肉和筋膜的切割伤、尤其是已经出现炎症迹象的伤口,效果极其有限。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抗生素,没有清创缝合的基本器具,一切都要靠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去硬扛。
而人体免疫系统在这个时代面对深度感染时的胜率,低得可怕。
赵平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穿越局一级时空探员,受过的所有训练都在告诉他不要干预。但在这条规则之上,还有一条更根本的、被每一个探员刻进骨头里的准则——在任何时代,任何人,面对可预防的、可救治的死亡风险,你有义务伸出援手。这条准则不在穿越局的官方手册上,它在手册的扉页之后那一页空白上,是用手写体印刷的,据说是穿越局第一任局长在退休前亲自加上的,他说:“我们不是时间的神,我们是时间的守夜人。守夜人的职责不是袖手旁观,而是在不改变历史进程的前提下,尽一切可能保护每一个生命。”
赵平不知道史小乙的命运在原本的历史中是如何书写的。也许他在历史书上连一个脚注都占不到,也许他后来战死在了某一场史书都不屑于记载的冲突中,也许他平安退役回到了陇右老家娶妻生子成了某一家族的远祖。这些都是不确定的。
但确定的是,如果赵平此刻袖手旁观,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很可能会因为一场训练中的意外而失去一条手臂,甚至失去生命。而赵平的手边,就放着可以避免这一切的东西。
他不再犹豫了。
“外面的人!”赵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而用力,连他自己都听出了那声调里的急切,“我能治!我能止血!让我看看那孩子!”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一瞬。
有人迟疑地走到了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赵平对上了那双眼睛,是王老三。老卒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和不解,像在看一个突然开口说了人话的哑巴。
“你说什么?”王老三推开门,皱着眉问。
“我能治伤口。”赵平尽可能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止血,消炎,防感染。我用我的药,不会害他。”
王老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转身走了。赵平听到他低声和谁说了几句话,用的是方言,听不太清内容,但语气里的犹豫和纠结是能感受到的。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这次不是王老三,是刘队正。
刘队正带着一身铁甲的寒气走进了囚室,横刀挂在腰间,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钉在赵平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赵平先说。
赵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示弱。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微型能量补给仓,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解释道:“我是一个行商,走西域的。我懂一些……异乡的医术。”这几个词说得拗口而生硬,但刘队正显然听懂了。“我手里有一些药材,止血很快,防感染也很好使。我不会多问,不需要你们的人接触我的药,我自己来。孩子的伤拖不起,你们的时间也用不着浪费在犹豫上。”
刘队正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平的最后那句话显然戳到了他的某个点上。一个队正手下只有十二个人,每一个都是宝贵的战力,尤其是一个正在长身体、反应快、适合培养成斥候的少年兵,如果因为一场训练事故而致残,损失的不是一条手臂,而是整个烽燧未来几年的人力储备。
“你若是使诈呢?”刘队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平一个人能听见,“若是趁机伤人、下毒、逃跑呢?”
赵平苦笑了一下,抬起自己那条被夹板捆得严严实实的左腿,在床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挑衅意味的、近乎自嘲的语气说:“刘队正,以我现在这个样子,从这里爬到门口都得歇三回。您觉得我能跑到哪去?”
刘队正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走廊里又传来一声史小乙的痛呼,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夹杂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哭腔。崔医官的声音随之响起,在安抚,但那安抚的语气里有一种赵平听得出来的东西——他没有把握。
这让赵平的心又揪紧了几分。
刘队正转过身,走出了囚室。赵平以为自己被拒绝了,刚要开口再争取,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了刘队正低沉的命令声:“把人抬过来。”
赵平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他抓起腰间的补给仓,用最快的速度拉开了侧边的医用抽屉。无菌纱布的包装袋在手里被撕开时发出“嘶啦”一声轻响——那个声音在这个没有塑料的时代显得突兀而刺耳,像什么东西在尖叫。消炎凝胶的管口拧开,透明的凝胶在指尖上凉丝丝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任何天然物质的气味,像是某种合成化合物的气息。
门被推开了。两个戍卒抬着一副用长矛和麻布临时编成的担架,上面躺着脸色煞白的史小乙。少年的左前臂上有一道从腕部斜着划向肘部的伤口,大约有七八厘米长,深度目测超过一厘米,伤口边缘整齐而锐利——那是被一把开了刃的横刀切开的痕迹。血还在往外渗,麻布被染成了暗红色,有些地方已经凝成了黑色的血块,但更多的鲜血还在从伤口深处往外涌,沿着小臂流到了担架上,一滴一滴地落在夯土地面上,像一串暗红色的省略号。
崔医官跟在担架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草药汤,脸色灰败。他看到赵平手中的白色纱布和透明凝胶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些物品上停留了极短的时间,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赵平没有浪费时间。他让人把担架放在床边的地面上,自己撑着墙壁慢慢移到床沿上坐下,弯腰凑近了史小乙的伤口。少年的手臂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露着一层青白色的底子。赵平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适中地固定住,另一只手拿起医用消毒喷剂,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按下了喷嘴。
“嘶——”史小乙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喊疼,而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赵平手里的那个小瓶子,瞳孔里映出了喷出的雾状液体在光线中折射出的细碎光芒。“这是什么?”
“别动。”赵平没有回答,专注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沙土和血污。消毒喷剂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那股略带辛辣的医用酒精气味让在场所有人都皱起了鼻子。赵平注意到崔医官悄悄地吸了吸鼻子,像是在试图辨认这种陌生的气味究竟是什么成分。
伤口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严重一些。刀锋是从手腕外侧向内侧斜切下去的,划破了皮肤和皮下组织,伤及了前臂的一根小静脉,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主要的动脉和肌腱。史小乙在刀脱手的时候本能地缩了一下手臂,这个下意识的反应救了他的功能神经和血管,否则这道伤口将会更深、更麻烦。
赵平用手指轻轻地掰开伤口边缘,检查深层组织的损伤情况。史小乙疼得浑身一颤,但没有叫出声,只是把嘴唇咬得更紧了,牙齿嵌进干裂的唇瓣里,渗出了一丝新鲜的血液。赵平看到了少年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像两汪快要溢出来的泉水,但他始终没有让那些泪水落下来。
“忍着点,马上就好。”赵平用他那口古怪的古汉语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打开消炎凝胶的管口,将透明的凝胶均匀地涂抹在伤口内侧。
凝胶接触伤口创面的那一刻,史小乙紧绷的身体显而易见地松弛了下来。消炎凝胶中含有强效的镇痛成分,这是穿越局医疗模块专门为探员在战场环境下自救而设计的,神经末梢的痛觉信号在接触凝胶后的数秒内就会被阻断,同时凝胶中的抗生素成分会开始对伤口内的所有细菌进行无差别的清扫。
“不疼了?”赵平问。
史小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抬头看了看赵平,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他把那只受伤的手臂微微抬了抬,活动了一下手指,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惊奇,又从惊奇变成了难以抑制的狂喜:“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您使的什么药?太神了!”
屋子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声。两个抬担架的戍卒对视了一眼,目光里满是困惑和不可思议,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刚从地里长出来的神仙。崔医官端着药碗的手微微晃了一下,碗里的药汤荡出一圈涟漪,他盯着赵平手里的那管凝胶,目光专注而复杂,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盏灯。
赵平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用无菌纱布将史小乙的伤口覆盖好,再用从崔医官那里要来的一条干净麻布条从纱布外面缠绕固定,打了一个松紧适中的结。他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手势,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七年的穿越局训练和十一次任务执行,让这些最基本的医疗操作变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手知道该怎么做。
整个包扎过程用时不到三分钟。
史小乙从伤口渗血、疼痛难忍到止血、止痛、完整包扎,三分钟。在这座烽燧里,同样的伤口如果按照常规的方式处理——用金创药止血、用麻布包扎、口服汤药消炎——至少需要三天才能确定伤口是否会感染,而感染一旦发生,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前景极不乐观。
赵平直起腰的时候,注意到刘队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这个阴沉着脸的队正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用一种赵平读不懂的表情看着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他的目光从史小乙的手臂上移到赵平的脸上,又从赵平的脸上移到那个银色的补给仓上,最后又移回了史小乙的手臂上。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赵平不确定那个“哼”是什么意思。但至少,刘队正没有命令戍卒把他捆起来。
史小乙的伤在当天傍晚就有了明显的好转。
赵平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送饭的依然是史小乙本人,这小子左手不方便,就单手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给赵平的麦饭和菜汤,走进了囚室,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过年。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搁,伸出那只缠着纱布的左臂,在赵平面前晃了晃,笑得露出一口浅黄的牙齿:
“您看!不肿了!一点都不肿了!也不红了!”
赵平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纱布掀开一角看了看。创面边缘的皮肤颜色已经从下午的暗红色转为正常的肤色,伤口周围的肿胀也消退了大半,凝胶和纱布之间没有渗液,这表明伤口的无菌状态维持得很好,没有出现感染的迹象。按照这个速度恢复,三天后伤口就能初步愈合,一周后可以拆除纱布,十天后功能完全恢复。
穿越局的消炎凝胶,在这个时代的效果简直像奇迹一样。
“别乱动,别沾水,过两天就好了。”赵平把纱布重新盖好,拍了拍他的手背。
史小乙使劲点着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被感动的。他突然退后一步,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结结实实地朝赵平磕了一个头。赵平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伸手去扶,但史小乙的额头已经磕在地上,磕得很用力,起来时额头上沾了一圈黄土。
“起来。”赵平的声音有些发紧,“用不着这样。”
“用得着。”史小乙固执地跪着,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我爹说过,救命之恩,磕一百个头都不够。您救了我的手,我以后还要用它杀敌、种地、抱媳妇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赵平看着这个十六岁少年跪在地上、眼眶通红的样子,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说,你不是这个时代唯一一个被我救的人,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想说,那些药在我来的那个世界里是最普通的急救用品,和这个时代的金创药一样普通,不值得你磕头。他还想说,如果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要去哪里、在这个时代里我其实什么都不是,你就不会觉得我有什么了不起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那些话都不是这个十六岁的戍卒需要听的。他需要听的是——
“把伤养好。有时间多练练左手刀,万一右手再受伤,左手还能打,不至于被人砍了脑袋。”
史小乙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站在门口,忽然转过身,用一种认真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郑重的语气对赵平说:“您放心,我会跟所有人说的,您不是细作。您是个好人。”
然后他就跑了,少年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
赵平坐在黑暗中,嘴角挂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极淡极淡的微笑。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史小乙的伤口是在第三天傍晚处理好的,到了第四天早上,整座烽燧里所有十二个戍卒都已经知道了一件事——“关在囚室里的那个怪人,用一种药到病除的神药,把小乙的胳膊给治好了。”
早上来送水的是一个赵平没见过的年轻戍卒,约莫二十出头,方脸膛,大鼻子,两只眼睛小得像两条缝,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很亮。他把水囊放在桌上,没有像之前的戍卒那样一放就走,而是站在那里,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赵平手里。赵平打开一看,是半块饼。不是麦饭,是真正的饼——用面粉做的,烤得焦黄,散发着一股面食特有的麦香。在这个以麦饭为主食的边塞烽燧里,饼是稀罕物,是打了牙祭才舍得吃的。
“我娘做的。”年轻戍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老家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吃完。你尝尝。”
赵平攥着那半块饼,没有说话。饼还是温的,也许是被人一直揣在怀里焐着,才会有这样的温度。
快到中午的时候,崔医官来了。他来的时候没有端着药碗,而是两手空空,进门后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赵平床边,在床尾的木墩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看赵平的眼睛,而是看着赵平腰间的微型补给仓,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他不懂但尊重的器物。
沉默持续了很久。
“小乙的伤,”崔医官终于开口了,“若是让我来治,最少要半个月才能好,还未必能保住那条手臂。你的药……很神奇。”他说“很神奇”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惊奇,没有艳羡,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更像是一个行内人在做出一个客观的评价。
赵平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沉默着,等崔医官继续说下去。
崔医官没有再说赵平的药,而是说了另一件事:“刘队正说了,从今日起,你可以在堡内走动。腿不方便的话,我让人给你找副拐。”
赵平抬起头看着崔医官,后者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里有某种微妙的东西——不是认可,不是信任,而是一种基于事实的判断。不管赵平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身上带着什么古怪的东西,他刚刚救了这座烽燧里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手臂。就算他是吐蕃的细作、马贼的探子、突厥的谍者,他也是一个会在看到孩子受伤时不计后果伸出援手的细作、探子、谍者。这样的人,至少值得一个机会。
“拐就不必了。”赵平说着,撑着床沿站了起来,用右脚和双手支撑着身体,左腿小心地悬在空中不敢着地,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婴儿一样摇摇晃晃。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崔医官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最终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的微笑。他伸出手臂让赵平扶着,两个人以一种缓慢到几乎滑稽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门开的那一刻,正午的阳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进来,赵平被晃得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不像戈壁正午的烈日那样毒辣,反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过滤过的、温柔了许多的光泽。他慢慢睁开眼,看到了一条被阳光照亮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片小小的天井,天井里有湛蓝的天空和几朵白色的云。有风吹过来,不凉不热,带着戈壁上特有的干燥气息和某种淡淡的、像是晒干的青草一样的味道。
王老三正蹲在天井角落里晒太阳,看到赵平出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一层更深的、看不透的眼神覆盖了。他朝赵平微微点了下头,继续晒他的太阳。
史小乙从走廊的另一头冲了过来,手臂上还缠着纱布,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您出来了!太好了!我带您看看我们烽燧!带您去看烽火台!上面能看到好远好远!”
几个正在天井里劈柴的戍卒停下手中的活计,朝赵平这边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有审视,有漠然,但也有一两个人在对上赵平的目光时,微微点了下头,那种幅度极小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动作,在这种边塞孤堡里,却是一种极其郑重的致意。
刘队正站在烽火台下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不知道是什么的文书,正抬头往上看什么。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过了好几秒,才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别走远了。堡墙高,摔下去没人替你收尸。”
赵平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可以被称为“笑容”的弧度。
他扶着崔医官的手臂,站在阳光照耀的走廊里,看着这座小小的烽燧在正午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温暖而粗粝的质感——夯土墙的颜色从阴凉处的暗黄变成了阳光下的金黄,屋檐的影子在地面上切割出整齐的几何形状,某个角落里有一丛不知名的野草从墙缝里挤了出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它细长的叶片,像在试探这个世界。
赵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次,空气里没有血腥味,没有硝烟味,只有戈壁上干燥的风、晒热的土墙、和从某个方向飘来的麦饭香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个味道不好闻,带着尘土和汗水的粗粝,但它是这个时代的味道,是这个烽燧里的十二个戍卒日复一日在呼吸的味道,是赵平此刻还活着的原因。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补给仓。那个银色的金属盒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沉默的证物。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补给仓的盖子,确认它已经锁紧,不会在任何人不经意间弹开。
然后他抬起头,把目光从那个银色的小盒子上移开,投向了这座烽燧的每一个角落——投向了王老三佝偻的背影,投向了史小乙挥舞着缠满纱布的手臂,投向了刘队正站在台阶上未曾回头的坚硬脊背,投向了那一丛从墙缝里挤出来的倔强的野草。
他的左腿还疼着。他的未来装备还在一件一件地损毁。他回2116年的路还远在天边,也许永远不会出现。但此刻站在这个一千二百年前的阳光里,赵平忽然觉得,那些事情都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重要的是这座烽燧里的人开始接受他。重要的是史小乙的手臂保住了,以后还能杀敌、种地、抱媳妇。
这些才是重要的。其余的一切,都可以等。